# 第四十七章风暴前夕
五月三日，清晨六点。
陈默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三份账本的打印件摊满了整张书桌，苏敏仪的加密存储文件躺在电脑硬盘里，钟律师留给他的ICAC联系方式存在手机通讯录的第二个位置——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上午还是下午？先联系ICAC还是先联系媒体？是让父亲知道他在做什么，还是继续隐瞒？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他只能凭直觉，凭这二十七年人生积累下来的所有经验，做出一个选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浅水湾的晨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柔和的米色。远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几艘渡轮在维多利亚港的航道上缓缓移动。这座城市看起来一切都好，没有人知道在这栋房子的主人身上，正在发生一场什么样的战争。
陈默拿起手机，给张志明发了一条消息：
「我来接我妈。半小时后到。」
张志明回复：「好。我派人跟着。」
陈默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下楼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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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四十，陈默到达深水埗。
他停在那栋旧式唐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帘拉了一半，隐约能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他按响了门铃。
张志明来开门，穿着一件灰色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
「志明。」
「你来了。」张志明侧身让开，「阿姨在里面。」
陈默走进房间。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
「默默，你这么早？」
「嗯。」陈默在母亲身边坐下，「妈，你收拾好了吗？」
母亲看了看旁边的小行李箱。那是一个旧款的银色拉杆箱，陈默记得母亲用它去深圳看过几次亲戚。
「收拾好了。」母亲说，「就这些。」
陈默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丰田，一辆白色的本田。他看见车里坐着两个人，穿着便装，但坐姿很标准——那是张志明派来保护母亲的人。
「志明，」陈默回过头，「多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妈。」
张志明靠在门框上，点燃了一支烟。
「说这些做什么。」他说，「阿姨是我的长辈，照顾她是应该的。」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平静。
和四十六章晚上说的一样。
「小心志明。」
父亲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但陈默已经想不通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父亲是在警告他提防张志明？还是在提醒他注意某种风险？又或者，那句话根本就不是关于张志明的？
「妈，我们走。」陈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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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陈默开车回到浅水湾。
母亲跟着他走进家门，环顾四周，表情有些复杂。
「这里……很干净。」她说，「比你以前住的那个地方好多了。」
「嗯。」陈默在玄关换鞋，「妈，你先休息一下。我有事要处理。」
母亲看着他。
「什么事？」
「没什么。」陈默说，「一些工作上的事。」
母亲没有追问。她知道儿子从来不会轻易把事情告诉她。
她走进书房旁边的客房——那是陈默专门为她准备的卧室，铺着新的床单，阳台上晒着刚刚洗过的被子。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母亲走进房间，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钟律师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陈先生。」钟律师的声音很冷静，「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陈默说，「我有一个问题。」
「问。」
「ICAC的保护措施具体是什么？」
钟律师沉默了几秒。
「你可以申请证人保护计划，但程序很复杂，需要至少两周的审批时间。在那之前，ICAC不会公开承认他们的介入。」
「也就是说，在我提交证据之前，我没有官方保护？」
「对。」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回答。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
「如果黄世杰的人在我提交证据之前动手怎么办？」
「那就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钟律师说，「证据本身是最好的护身符。如果你把证据交出去了，黄世杰就不敢轻易对你下手——因为那样会暴露他自己。」
陈默点点头。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钟律师说，「你确定要把证据同时提交给媒体吗？」
「是的。」
「你考虑过后果吗？」钟律师的声音变得严肃，「一旦媒体报道了这个案子，黄世杰的关系网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他们会在法律程序启动之前，先采取一些'非正式'的行动。」
「我知道。」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钟律师追问，「你知道他们会对你和家人做什么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钟律师叹了口气。
「好。」她说，「那我安排今天下午见ICAC的负责人。你需要带上所有证据的原件——不，三份账本的原件也要带。数字化文件只是备份，原件才是法律认可的证据。」
「好。」
「还有，」钟律师说，「你今天不要离开家。ICAC的人可能会联系你，也可能不会。但黄世杰的人如果知道你要提交证据，他们会先下手为强。」
「我会注意的。」
「不是注意。」钟律师的声音变得严厉，「是不要出门。等我通知你再去ICAC。」
陈默挂掉电话。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大海。
阳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但陈默知道，这片平静之下隐藏着什么。
黄世杰不会坐以待毙。
他已经在行动了。
陈默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证据文件。
三份账本，加上林医生的证词，加上赵文彬的配合声明，加上苏敏仪的数字化备份——这些是完整的证据链。
他需要把这些东西备份到三个不同的地方：云端、本地硬盘、还有一个物理U盘。
他花了一个小时完成所有备份。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还在医院。母亲在隔壁房间休息。陈建国在深圳，独自面对威胁。
而他，正准备向黄世杰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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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陈默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
「陈先生，我是黄世杰先生的人。」那人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讨论天气，「我们注意到您最近在调查一些事情。我们想和您谈谈。」
陈默的手指紧了紧。
「谈什么？」
「谈一笔交易。」那人说，「黄先生愿意给您一个机会。只要您放弃追查，过去的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他可以补偿您——一千万，港币。」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等那人继续说下去。
「如果您拒绝，」那人说，「那我们就只能采取其他措施了。您母亲现在在深水埗，您儿子在深圳。这些地方都不算太安全。」
陈默的手指僵在手机上。
「你在威胁我。」
「不，」那人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黄先生不想把事情做绝。但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考虑一下。」
「好。」那人说，「明天早上之前给我答复。过时不候。」
电话挂断了。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一千万。
黄世杰开出的价码。
他想起父亲昏迷前说的话："小心志明。"
然后他想起父亲在名单中提到的那个名字。
还有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如果黄世杰知道他会接受这笔钱呢？
如果这笔钱本身就是一道测试？
陈默拿起手机，拨通了张志明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志明，我收到黄世杰的威胁了。」陈默说，「他开出一千万让我放弃追查。」
张志明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真的只是想花钱消灾，他不会提到我妈和我儿子。」陈默说，「他提到那些人，说明他有能力伤害他们。那他为什么还要给我钱？他明明可以直接动手。」
张志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也许他想看看你的反应。」他说，「如果你接受了，他就知道你害怕了。如果你拒绝了，他就知道你铁了心要和他对着干。」
陈默的背脊一阵发凉。
「所以无论我怎么选，都是错？」
「不一定。」张志明说，「但你需要快。黄世杰在等你犯错。你不能让他等太久。」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有两个选择。」张志明说，「一，你现在就去ICAC，把证据交出去。二，你等钟律师的消息，下午再行动。」
「哪个更安全？」
「都不安全。」张志明说，「但如果你等，黄世杰可能会先动手。如果你现在就走，至少你能占据主动。」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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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陈默开车去了玛嘉烈医院。
他要再见父亲一面。
父亲还在ICU里，但这次情况比上次好一些。医生说他开始有了一些清醒的时刻，虽然很短暂，但确实有。
陈默坐在父亲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比前几天暖了一些。
「爸。」陈默轻声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父亲的眼睛动了动。
「我要把黄世杰送进监狱。」陈默说，「我有了完整的证据。三份账本，林医生的证词，还有你脑子里的那份记忆——这些都够了。」
父亲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小心……志明……」
陈默的手指僵在父亲的手上。
又是这句话。
「爸，你说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陈默，眼神里有某种很深的情绪——不是困惑，不是茫然，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神情。
「志明……」父亲的声音很轻，「他……是……」
他突然停住了。
呼吸变得急促。
护士走进来检查了一下血压，然后对陈默摇了摇头。
「他刚醒过来，不能太激动。」护士说，「你今天别让他说话了。」
陈默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他握住父亲的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父亲想说什麼？
「志明是……」
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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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陈默开车回了浅水湾。
母亲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默默，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陈默在母亲身边坐下，「妈，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还记得志明吗？」
母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志明？你说谁？」
「张志明。」陈默说，「我爸来香港之后，经常和他在一起的这个人。」
母亲愣了一下。
「志明啊。」她说，「他是一个很可靠的人。你爸来香港之后，他帮了很多忙。」
「有多大的忙？」
「我不知道。」母亲说，「我只知道他经常来家里，陪你爸聊天。有时候聊到很晚。」
「聊什麼？」
「不知道。」母亲说，「你爸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事。」
陈默沉默了几秒。
「妈，我爸有没有跟你说过——志明和他之间，有没有什麼秘密？」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丝担忧。
「默默，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什么。」陈默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浅水湾的海面，阳光很好，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但这片宁静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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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陈默接到钟律师的电话。
「陈先生，ICAC的人愿意今天下午四点见面。」钟律师说，「地点在中环ICAC总部。你需要带上所有证据原件。」
「好。」
「还有一件事。」钟律师的声音变得严肃，「我收到消息，黄世杰的人今天下午可能会采取行动。你需要格外小心。」
「什么行动？」
「不清楚。」钟律师说，「但我建议你尽快出发，不要在路上耽搁。」
陈默挂掉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三份账本的原件装进一个防水文件袋，然后把备份U盘塞进外套的内袋。
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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