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1170679……”
一串数字突兀地出现在阿什菈脑子里,她无法回忆起自己是谁,现在在哪里,可那个声音不断重复着,强迫她背诵这个数字。
阿什菈看见自己在不断地来回踱步,四周都是混凝土高墙,没有窗户,只有微弱的光从头顶照射下来。
“……46095505……”
那个声音还在背诵,它既熟悉又陌生,阿什菈却想不起来这是谁的声音。
阿什菈低下头,看见她身下是爬行类的尖锐脚爪,上面还拴着夸张粗大的铁链,好像生怕她会逃跑一样。每走一步都不得不拖着这些沉重的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铁链在脚踝上不断摩擦,黑色的鳞片已经磨得发白,还有一些脱落了,留下血淋淋的伤痕。她不断地在狭小的房间里按照既定路线踱步,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循环往复。
阿什菈终于意识到,这里是埃米尔的记忆。
“……89,89什么来着……”
求你了,别背了。
强烈的空虚和孤独席卷了阿什菈,像是有谁把她的内脏全部活生生地掏出来,只给她留下一副空壳,在这个地牢里不断踱步。
在无边的孤寂中,眼前的景象逐渐扭曲,化为黑暗。
当阿什菈的视野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她还在这个地牢,只不过这次的视线似乎高了很多,而地牢的混凝土墙壁上也多了许多触目惊心的爪痕。
“……2190114849……”
现在他背诵得流利多了,可他踱步的空间却更小了,铁链也勒得更紧了,原本的牢房现在只走几步就到头了。埃米尔在这里被关了多久,她不敢想象。
“你看看它,被你养成什么样子了!都瘦得皮包骨了!这样不会有客人喜欢的。”
争吵声从头顶传来,但埃米尔只顾着低头踱步,背诵那一串数字,他似乎身体抱恙,走得摇摇晃晃。不过现在他已经不会再感觉到空虚,也不会觉得孤独,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麻木。
“弄一头牛来!我们不差这点钱!没有牛就随便找点长肉的东西来,它不肯吃就直接把肉打碎了插胃管,明白了吗?”
“……6445333908……”
旁边的食槽里堆放着一些生肉,直到它们腐烂生蛆埃米尔也没有看它们一眼。阿什菈明白,这是他在绝食。
伴随着虚弱与饥饿,眼前的景象再次模糊。
第三次醒来时,阿什菈发现自己依然身处这处监牢,她感觉自己已经快崩溃了。这次埃米尔不再踱步,房间的尺寸已经容不得他再走来走去,他现在只能勉强转个身。栓在他腿上的铁链如今相比之下已经显得不那么粗了,甚至看起来有挣脱的希望,但显然他没有这么做。混凝土墙壁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被深深浅浅的爪痕刨成了弧面。
埃米尔没有再强迫自己背那些数字,他只是安静地趴在原地,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几秒钟后,他开始呕血。
“是不是做得有点过火了?”依然是头顶传来声音。
“来不及了,客人们已经到了。给它套上嘴笼,马上牵出去吧。”另一个声音响起,很熟悉,但是比上次苍老了许多。
来了几个穿着工装的人,他们用吊机吊来了一只巨大的嘴笼,埃米尔配合地伸出脑袋,让他们给自己套上。又有人拽拽锁链,这锁链连接着他脖子上的一只项圈,他就顺从地跟着那人,走进了一只铁笼里。这笼子窄得要命,而且显然是故意设计得这么窄,仅能允许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既不能转身,也不能趴下,把他像一件艺术品一样固定在里面。他们把他连同笼子一起推进一个长廊,同各种古董,画作,雕塑摆在一起。
有几个戴着手铐,蓬头垢面的人从他附近走过,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开始呵斥:“谁在管事!客人马上来了,怎么让肉走到前面来了!”
埃米尔沉默地耷拉着脑袋,一动也不能动,他还想吐,但是嘴巴被捆着,那些已经涌到嗓子眼的东西只好再咽回去。
没过多久,四周的嘈杂声安静了下来,不知道从哪里响起悠扬的小提琴声,些许谈话声从远处传来。
“您的收藏品还真是丰富。”
“哪里哪里,都是闲暇之余的爱好罢了。”
“哇!妈妈!这里有一头龙!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呀?”
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了他面前,紧随其后的还有她的父母,以及其他几个宾客,看样子他们都是云冠区的名流。
那个令他作呕的苍老声音再次从背后响起:“没关系的,你可以摸一下,它已经被我们调教得很温顺了,不会攻击人的。”
小女孩听到这话,立刻放心大胆地摸起来,像是见到了什么新奇的宠物。同行的宾客们也都好奇地凑上前,对着他戳戳碰碰,像是在赏玩一件玩物。
“你的脸我记住了!”埃米尔的声音猛然传进阿什菈的脑海,这次对味儿了,听着和他现在的声音很贴近了。“你的!你的!还有你的!”
他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小女孩,而后者还在天真地抠他的鳞片。她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颗痣。
“你们都得死!你们全部都得死!!!”
——
阿什菈的意识猛然抽离,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吸进了抽水马桶一样天旋地转,记忆的洪流中满溢的负面情绪还未来得及消散,她止不住地颤抖,从座位上跌下去,双手撑地,开始反胃。
一双有力的大手把她扶起来,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又给她递来一杯水。阿什菈猛灌了一大口水,看到这双皮肤棕红的手,才慢慢意识过来,这是特克拉,而自己现在仍然身处地狱栖木酒吧。
“没事吧阿什菈?你可差点吓死我了,你这一趟去了半个多小时,以前从来没有人晕这么久过。”她转过头,开始控诉埃米尔,“都怪你,你那什么狗屎回忆,有够离谱的。”
半个小时吗,可对阿什菈来说,这些充满痛苦的回忆仿佛持续了整整一个世纪那么久。
埃米尔一言不发,他坐在离阿什菈几个座位远的另一端,双手撑着下巴,眼神朝着阿什的方向却没有直视她,仿佛是在等待一场判决。
刚刚的回忆还萦绕在阿什菈的心头,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这个监牢在哪,他们为什么要囚禁埃米尔,他又是怎么逃出来的。那个雨夜埃米尔向她袒露的并非自己全部的过去,至少贯穿他生命的绝大部分时光,是在那个阴暗狭窄的地牢里,而非旷野中阳光轻透的森林。理想是没有的,绝望和复仇才是他生命的真正底色。得知了这些碎片般的真相,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和他站在一起,阿什菈自己也没有答案。埃米尔的眼神中流露出惶恐,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她那该死的,无处安放的共情能力开始作祟,她开始将自己代入地牢中被锁链围困的幼龙,压倒性的孤独感催促着她立刻作出选择。
阿什菈站起身,走到埃米尔身边。特克拉还在期待她会给这个害自己难过的罪魁祸首来一个大耳光,没想到她只是坐在他身边,然后沉默无言地抱住了他。
连埃米尔自己也没有想到阿什菈会这样做。他不知道阿什菈看到了自己的哪一段记忆,但至少从结果来看,他又掌握了主动权。很快,他重新恢复了状态,轻抚她的后背。
“抱歉,本来应该是我来安慰你的。”
两人没再有过多的交流,埃米尔结了账,带着阿什菈离开了。特克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靠在门外点了一支烟。这可不是她的本意,谁能想到她的分手特调居然把他俩的感情撮合得更好了。不过至少目前看来,最不能提起的记忆也并非对阿什菈不利,也许这家伙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阿什菈的事,只要阿什菈不会因此受伤害,那么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想到这里,她缓缓吐出一口烟。
——
阿什菈抱着双腿,蜷缩在埃米尔的沙发上,她还没有完全从刚刚记忆的余韵中缓过来,暗无天日的牢房还在一遍遍冲击着她的理智。她不敢过多询问,而埃米尔背对着她,正在厨房里给她煮热牛奶。
“对不起。”她突然没来由地说起来。
“你不必替任何人感到抱歉。”埃米尔答道,却依然背着身,“你不是他们。”
“我是在替我自己道歉。”她说,“我不应该答应特克拉,强迫你跟我喝那杯酒。”
阿什菈现在才后知后觉得意识到,窥探别人的记忆,就像强行剥掉别人的衣服看伤疤那样无理,而对于埃米尔,这杯酒一下子扯开的东西太多,连内脏都掉下来了。
牛奶已经煮开了,埃米尔关掉炉子,把奶倒进马克杯里,然后端给阿什菈:“没有人能强迫我,我是自愿的。要加点糖吗?”
看到阿什菈点了点头,他从厨房拿来一只糖罐,往里面加了一小勺白糖:“够吗?”
阿什菈摇头,于是他又加了一勺,但阿什菈还是在摇头。
埃米尔最后往里面添了一次糖:“可以了,再多就要得蛀牙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不需要拿跟人类相处时的要求来评判我,人类做不到我全部都能做到。我不会因为担心你变得优秀就来诋毁你,也不会因为外部的压力就改变对你的态度,你不需要为我提供人脉资金或平台,也不需要为我生小孩,在你去世之前,我都会尽我所能提供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我也绝不会背叛你。”
“那我去世以后呢?”
“我会怀念你一阵子,可能几十年,可能几百年。然后我会去找新欢。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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