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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霸王别姬(09)

小说:

焚香望月

作者:

桃乐珍

分类:

古典言情

严格算起来,吴舟月真正接触到性,是因为元煊。

十八岁之前,性是不能碰的暗礁,是忌讳,是肮脏,是大人们口中的罪恶,不可言说,谈之色变。十八岁之后,一个说不上舒服的亲吻,一次谈不上轻松的经历,真不算是健康的开始。

对元煊,吴舟月一直没说,他痴迷的趣事,她深感厌恶。

……望着幽暗的天花板,吴舟月第一次知道自己深感厌恶的事情,还可以另有感受。她想了想,想了又想,实在是自己念书不多,只好用从书里看过的文艺话来简单形容——登上天堂。这座天堂应该是船,在汹涌的海浪上,闯过她曾视作凶兽的暗礁,载她前行,帮她寻觅,带她体验,最终窥得堂奥。

等身体起伏不定的颠簸感平息下来,意识慢慢回到这个被要求关掉灯的房间里,昏昏暗暗,吴舟月拉起轻薄的毯子盖住胸口,翻过身,半趴在乱糟糟的枕被上,看向正在做事后清理的人。

一张嘴,一双手。

只是这些。只有这些。

没有她知道的、想象的那些原始与通俗的方式。

望着陈文璞已不够宽阔的肩膀,吴舟月默然,眼睁睁地望着,等他坐着侧过身来,她故作懵懂说:“好像,好像不对……”

“哪里不对?”

“你……”吴舟月不知道怎么说,真不知道怎么说,说多了,显得她有经验,说少了,又太假——学校里会教,社会上也会教,老程叔的酒店不是白待的,杨昌荣也不是白认识的,这些,陈文璞不是不知道。

瞥一眼自己原本要探索的地方,在他身上,那儿安安静静,吴舟月吞吞吐吐,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感觉、就是感觉不对……感觉不是这样,好像不是这样的,不止是这样的……”

陈文璞随手抓过床上的一件衣服,是她的,雪白的内衬,真丝料子,柔软滑腻,拿来擦身,擦手,擦嘴,擦掉那些濡湿的痕迹。

他单臂在她肩侧撑住,“你感觉不舒服?”

吴舟月否认不来,双手捂住潮红的脸,不说话。

过一会儿,指缝稍稍张开,露出眼睛,她问:“你呢?”

忽然,窗帘缝隙漏进一束光,是外面开进前院的汽车头上的灯光,一扫而过,短暂地扫亮过陈文璞的脸,他目光深深,沉默着。

须臾间,她眼前一切又回到昏昏暗暗的世界。

陈文璞翻身平躺下来,在她身旁轻轻叹气,重重呼气。

呼出的气声像叹气。吴舟月听着他的叹声,想到师娘的话,师娘说叹气催人老,于是她什么也不做,听着他叹声,乐意听他的叹声,直至他起身,收拾着要去浴室,又转身来对她说:“快点睡觉,不睡就再来……”

“睡!现在就睡!”吴舟月抱住枕头,立马闭住眼睛。

听见浴室传来流水声,吴舟月睁开眼,望向窗户,从昏暗处望亮处,亮是格外得亮,只可惜只亮了一会儿,什么也瞧不见了。

这个时间,应该是陈静铭回来了,才将车子开进车库。

水声停了,吴舟月闭上眼睛。

端午过后第三天,家里氛围不同于往日,问过费费,吴舟月才知道今天是陈文璞的生日,不由得愣一下。

她想,一个人连自己的出生日都作假,还有什么能是真的。

等晨练时间过了之后,吴舟月去楼上找陈文璞,推开门,他正在换衣服,一套颇为正式的搭配,但很沉闷。

吴舟月靠住门框,打量他,转身离开,再回来手里拿了一条领带,条纹款,颜色比他自己挑的要活力一些。

她把领带套上他颈子,一点点收紧,说:“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什么不告诉你?”陈文璞微躬着身,一手系扣子。

“你生日啊。”吴舟月眼睛盯着他脖子,嘴上埋怨着,怪他不提前告诉她,害她来不及准备生日礼物。眼看领带逐渐收紧,勒上他脖子,他不舒服地皱眉,吴舟月忙松了手劲,嘴上也泄了气:“算了,反正我再怎么准备,用的都是你的钱。用你的钱给你准备礼物,能算什么礼物呀。”

边说,边给他打好领带。

“你有这个心,我已经很高兴了。”陈文璞说。

“你是这么容易满足的人吗?”吴舟月表示怀疑。

陈文璞抬手,坚硬的指节点了下她的脑门,“过生日没什么好,人人都要来祝我又老一岁,他们不嫌麻烦,我是怕了。”

吴舟月捂住脑门,装模作样地说疼死了,听到他的话,立时笑了起来:“那我就不祝你生日快乐了,以后都不说,一辈子都不说。”

一辈子?太长了,以后谁能说得准呢。

陈文璞凝视她的笑脸,“我有礼物送你。”

吴舟月睁圆了眼睛,“你过生日,怎么送我礼物?”

“不好吗?”

像陈文璞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过生日不会简单,尤其过四十岁生日,有讲究——过三不过四。因此,陈文璞不打算在家里度过这个与“死”谐音的生日,且早有人为他打算好了,不在家里过,就在永兴楼过。

永兴楼是哪里?吴舟月问。

陈文璞简单说,是吃饭的地方。又说,他要送的礼物在那里等着她拆。

这么一说,她不去也得去了。

或者说,陈文璞压根就没给她去还是不去的选择。

上午九点多钟,吴舟月随陈文璞来到永兴楼。

到了地方,没有立即下车,陈文璞坐在她身旁,轻捏了下她后颈,随后委婉表示,他今天会有些忙,忙到没空陪她。不过,该安排的他已经安排好,吃什么玩什么要什么,一律都有,有什么事情可以叫阿忠,等会静铭也会来。

对她,只一点要求,陈文璞严肃说:“乖一点。”

乖一点,才能收到他准备的礼物。

是什么样的礼物?吴舟月从家里问到外面,得不到一丁点提示,陈文璞保持神秘,说是惊喜,一份她一定会非常喜欢的礼物。

说得如此肯定,吴舟月一脸期待,心里却想,不要是惊吓才好。

她点头,说会乖,也不忘提条件:“说好的,你别忘了。”

“好,晚上有空一定陪你看电影。”

烈日炎炎,下了车,吴舟月等也不等陈文璞,迈开匀称纤细的双腿,避开来来往往的私家车,跑向永兴楼正门。

跑到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她回头。

其实,永兴楼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来香港前,更早之前,吴舟月就听老程叔说过几次。在老程叔嘴里,这个地方给他带来了新鲜刺激又难忘的创业经历——老程叔坚称是创业经历。

创业初期,不容易。

老程叔告诉她,能认识陈先生,是因为杨昌荣。可以说,没有杨老板,他老程就没机会去香港的永兴楼,更没机会认识陈先生这样的人物。

那天,理应是个平凡的一天,是憋屈的一天,低声下气,四处递名片,拘拘谨谨,人的腰弯得快直不起来了。偶然间,碰到熟人,他也就偶然地说了几句土话,竟得陈先生的主动问好。

吴舟月问,什么土话?

老程叔回忆,说是方言,申城方言。

他常年在外,待过好多个地方,会几句方言,不奇怪。奇怪的是陈先生,竟因为几句方言,主动与他这个小市民交好。

他激动不已,觉得机遇来了。

之后,托陈先生的福,他在永兴楼享受了一把VIP待遇,吃饭喝酒不仅有专人伺候,还能听人拉小提琴,叫什么古典乐,他听不出什么优雅劲儿来,只觉得在这个奢华地儿,听京戏才更有韵味。几杯美酒下肚,灯色晃眼,身处此地,舒坦极了,跟做梦似的……

回到京州,梦醒了,又要开始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做事,赚钱。

万幸,万幸——提到陈先生,老程叔嘴里少不了“万幸”二字——万幸陈先生这样的好人,肯帮他这样的小人物,否则,他哪里有资本搞得起酒店。

老程叔说得极富个人情感,创业经历有多少杜撰成分,吴舟月分辨不清楚,也懒得去分辨。

从元煊那里听来的则是另一类故事——

追溯起来,今天的永兴楼前身是梁家过去的堂口,亦是梁家第一处赚干净钞票的地方。

梁家有老辈既信奉关公也信奉各路神明,百般讲究,甚是看重“第一处”,认为此处不仅仅承载着家族历史,还是风水宝地,可兴旺家族。白大师一句“食为先”的建议,便确定了当时这栋旧楼的命运,继而才有“永兴”这个富有寓意的名字。

说来也巧,后来接管永兴楼经营权的人是梁宝兴,大家称其为兴姨。

像命中注定,梁宝兴名中有“兴”,便该轮到她来做永兴楼的话事人。

观念迂腐的一班老坑再如何瞧不起女人,也要遵从神明的选择。

那时在乡镇一间狭小灰暗的宾馆里,吴舟月坐在窄窄的、垫着衣服的窗台上,听元煊说到这里,忽然没声了。她扭头去看他,只见他莫名其妙地笑。她问,有什么好笑的。元煊在床上打了个滚,一下滚到她腿边,他仰头看她,说,那几个老坑,之所以肯同意兴姨接管永兴楼,是有人花大钱请白大师说该说的话,命中注定,举头三尺有神明。

原来神明需要人造。

吴舟月也笑了。

“然后呢?”她要元煊继续说下去。

然后,事实证明,人造神明的选择没有错,兴姨用了不到两年时间,便让这栋旧楼成为这座繁华都市里有名的销金窟之一。

门僮推开门,吴舟月被迎入这座销金窟,像当年的老程叔一样,也要为这里的古朴奢华怔了怔,赞叹地“哇”一声。

跟在陈文璞身后,吴舟月东瞧西看,抱有一肚子疑问,拉了拉陈文璞的衣袖,等他慢下步伐回头,她问:

“老程叔的酒店,是你的主意吗?”

“怎么这么问?”

吴舟月环顾四周,“呃,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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