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空沉默一会儿,合掌道:“殿中可有笔墨纸砚。”
候在门边的小沙弥闻言抬头,得老僧应允,退出门外,俄而双手托着漆盘进来。
仪空摊开纸,墨盘中只磨了小圈墨汁,提笔蘸墨,在纸上几笔勾画出岩壁、巨石、山道以及平台。
“以岩石为中心。”她勾了个圈,分别往南北方向各画一线,“只凭推拉不足以稳定石身。”
又往巨石西北东北方位拉出两条直线。
“平台窄小,众分执绳索自前、左、右三方展延,利马奔跑,眼下仅有十匹安州马,直线四匹,左右各三匹。”
“大师适才所言遣二十僧人想必为直曳,而此径只得增人半数,错开方能活动于此,两侧各置二十人,岩石后方……”
后方自然与前面人数一致为佳,然山径险峻,更有石压之危。
“岩石底部深陷地底,卡于石阶,须举之方可动,最后。”仪空停顿,在岩壁前侧圈出一位,“此处背靠岩壁,位置平整,于此挖出坑位,移石后可将石底深埋,填泥沙稳固。”
韦初思考了下,觉此法可行,点点头。
然举石曳石当同时进行,这对他们来说难度很大。
一乃人不足,二是四方齐动需要极大的默契,稍有不慎后果严重,此事亟须大量牢固麻绳,非短时可制成。
三僧听完眉头仍是紧拧成结,他们无法保证岩石滚落不会造成更多落石,但似乎目前唯有此法最为周全。
“寺中所备麻绳当足。”
“还请大师告知乡民。”
几人对视一眼,迈出殿门。
四周乡民闻声纷聚至院中。
韦初静立在旁,目光徐徐落到面前众人脸上。
得知情况,他们不安、担忧、恐惧交织于面,闻屋舍农田被毁的消息眼底霎时涌上深深的无望。
“天灾无情,诸位只见眼前艰难,待岩石移位,山径通行,我们同耕新田,共筑新舍,此间佛寺仍容诸位栖身。”
寺主凝望众人,缓缓地道。
院内安静一瞬,随即嘈杂复起。
“寺主只说利处,不言明其中危险,那可是一块巨石,动它之人凶大过吉,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韦初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一灰衣壮年男子,身旁围了些人,以他为首,当是村中富户。
男子见众目睽睽,聚集己身,昂起头,拔高音量:“此间男人多系家中独苗,我们若是有碍,岂非断根绝种?”
话音落下,周围男子点头称是,寥寥数人未做表态。
寺主闻言面上并无波动,温和道:“万般皆由愿,贫僧言明事实,道路万千君自择。”
说罢,转身跨入殿内。
-
岩壁下方尘土飞扬,数十铲、锸在地面挖动,虽值寒冬,众人额角难免沁出细密汗珠。
素白袍角沾染泥渍,韦初停手,将其捆绑成结,复握木柄续行。
少时一阵山风刮过,热意在战栗中消退干净,寒意随之而来。
韦初直起腰,后退数步,泥坑已初具规模。
寺内农作工具齐全,她放好铲,助谢泱抬筐上车,双轮牛车还算稳固,能放置五筐泥沙。
卸土尚需助力,她随他前往田边。
暮色渐沉,韦初提灯伴车步行,牛车滚轮碾过崎岖山径,声音格外大,回荡山间。
岩石卡在斜坡起点,左侧为半截岩壁,右方是陡峭悬崖,两旁皆生树木,路宽约丈许,最多可挤十人,可这不够,还需有人使用木杆顶住石底。
正思忖着,手臂被攥住,她稍愣,扭头问:“怎了?”
谢泱向后拉动绳子,低“吁”一声让牛停下。
“田间有人。”
韦初抬高灯笼望去,果见数个黑影行动鬼祟,其背还驮有重物。
僧人晚间有晚课和宵禁,不得外出,更不会摸黑于田间。
“他们想溜走。”
韦初速将灯笼架在牛背,抓过两根木棍,递他一根,旋即掠向田边。
田里的鼠听见动静,抬起头张望。
便见两人转动木棍,卷起阵阵冷风,垂眼审视他们。
是两个少年。
鼠贼大松口气,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此时已经日落,路不可辨,他们只要在田里待上一夜,待天明时即可翻山离开。
韦初视线扫过,落在其中一人脸庞,发现此人是晌午发言的富户,不过眼下换了身行头。
贪生怕死之辈,她当即“嗤”了声。
那人听见嗤笑,登时瞪向她,愠怒道:“你笑甚?”
韦初抬头,远望山脉,目光转向深林。
“尔等欲自行下山。”
语气听不出何意。
男子愣住,他们常年混迹山林,可凭自身经验下山,却无法带上亲人,本是周密行动,不料竟被两个少年所觉。
长棍在掌间转了圈,棍尖蓦地直指他们,她问:“背上是何物?粮食?”
鼠贼大惊失色,矢口否认:“胡说!是我们的衣物。”
“呵。”谢泱摆棍点地,发出“笃、笃、笃”数声短促声响,歪头道,“我竟不知衣物是粒状。”
敲击声似砸心上,他们心虚地捂住布囊,看向中间的头。
贼头显然不惧,眼神示意他们少安毋躁。
韦初懒得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掏出铜哨吹响。
鼠贼怒骂出声,拔腿就跑。
谢泱倏尔跃下田间,横棍阻拦。
众鼠愕然猝停,折返,未跑两步,又见另一人拦在面前。
“勿要费力。”她唇角微提,眼底没什么笑意。
几个人看不惯,正欲发威,道路尽头脚步声密集,转身看去,火光应声迅速靠近,逃脱无望,遂颓然跌倒在地。
前院灯火晃动,七个意图溜走的男子被反剪捆绑,押着立于中央,赃物平摊身前。
铁证如山,无法狡辩。
维那让弟子点清数目,而后带回粮仓。
寺主双掌合十,低念经文,许久睁开眼,眸光沉静:“不问自取,视为偷,然佛法以渡人为本,予两途自新,一为佛前发愿,断贪念,二为寺中洒扫三日,以劳明心。”
“若是两者都不呢?”布衣男子面露讥讽。
寺主正色:“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那人闻言怒道:“困在这破寺里,饥不得饱,日夜煎熬,为何不能自行离开,取粮何碍?”
“佛门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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