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翌日,谢铮亦正好休假不去学堂,便也跟着谢毓三人要去安星斋。
“哎,谢铮,你瞧那个浇花的老头是不是太爷爷?”,四个小孩挤在一处人高灌木丛后窃窃,谢毓猛戳了谢铮一肘子问道。
安星斋算得上谢府秘境。
鸟兽涌然,虫鸣螽跃,蛙鸣鱼翔,小径过后一地桃杏石榴海棠树园,树园之前有一篱笆,篱笆之内,有一高顶茅屋,茅屋之内,干净整洁,茅屋之外,佝偻着一位浇花的花甲老者。
那老者背对着他们,粗布短衣,足上一双蒲苇编成的草履,全身上下异常朴素。
“你戳我干嘛?”谢铮不满的抽回胳膊,“太爷爷何等尊贵,怎么可能亲自浇花?”
“遥兄,”又气凶凶的唤君遥,“遥兄你方才可看见了,你说是不是她故意找茬?”
“是啊,”谢毓道,“你告诉你娘也没用。”
说着瞧了眼君遥,颇有些不甘心,“才认识不过一刻钟便称兄道弟,哎,你知道现下太爷爷手下那株妃色百合唤什么吗?”顿一顿又道,“罗宾花虽代表着友谊长存,花期却不过十日。”
谢铮正要反驳,君遥却道,“听说谢太爷一条腿多有不便,这人就是太爷爷。”
“你怎么知——”话卡在嗓子眼噤了声,谢铮口中那位“何等尊贵”的谢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的道了声“叽叽喳喳的烦死个人!”,而后一把小铁锹和半袋未施完的骨粉劈头砸来。
四个人灰头土脸的从树丛后出来,那老者拍了拍手道,“怎么?今日不去学堂?”
谢铮垂了垂眼,“今日休假。”
“你是棠小娘那不成器的儿子?”老爷子眉毛极浓,簇成一团白花花的倒似团棉花。
“铮儿见过太爷爷。”谢铮也不敢造次,只能极不情愿的撇了撇嘴。
“你又是哪个?”说着蹙眉瞧君遥。
“晚辈君遥,炳坤伯伯友人之子,前两日受家父之托借住谢府,见过太爷爷。”君遥道。
“净领些不明不白的人!”老爷子拿着铁锹自顾自嘟囔,“这小丫头又是哪个?”
云儿磕磕巴巴的攥着谢毓袖口,“奴婢……是表小姐的贴身丫鬟,云儿。”
老爷子长长的“哦~”了一声,谢毓正要介绍介绍自己,老爷子却回过身瞪了她一眼,“你就是那个在老身果园里栽花的小丫头片子?”
“……是。”谢毓杏眼瞅了瞅老爷子屋前那苗圃里开的极盛的几株朱砂判,嘴皮干了又干。
君遥谢铮也看见了,皆瞧热闹似的瞅她。
却见老爷子左瞧右瞧简直要将谢毓脸上戳个窟窿,才若有所思道,“还算有些技艺。”
这技艺嘛,说的自然是养花的技艺。
老爷子闲云野鹤尤爱花卉,茅屋虽简陋,该有的粉青卷纹釉花囊、青瓷全花美人觚……却一样未少,半旧小木桌正朝着向阳的窗子,桌上一盏秀巧小茶壶,一只插着鲜牡丹的梅瓶。
“丫头快瞧瞧,”老爷子遇知音心切,赶着其他三个去别处耍,自己则拉着要谢毓瞧他院里那些花花草草,“这株是隆佑年间一位有名花师培育出的粉红鸢尾,瞧瞧这花色……”
谢铮在旁嚼着糖摇头,“为何太爷爷每回见我就一副凶巴巴的样?真搞不明白。”
“其实也不全是少爷的错,”云儿竟还认认真真的去回他的牢骚话,“二少爷千万不要这么想,云儿看您其实也有很多优点的。”
谢铮便兴冲冲的问,“什么优点?”
结果云儿挤了半天硬是半个字没蹦出来。
谢铮便悻悻的“嗤”了一声。
屋前有一只橘猫,君遥懒懒散散的倚在门边用不知从那找来的棍吊着只鱼干逗猫玩。
一抬头瞧见谢毓在那仔仔细细的捧着一朵花凑近鼻间嗅,她白白净净的手上其实有一层薄茧,她捧着那花时,仿佛手间捧着至宝。
她嗅了一会,然后回头对谢老爷子不知说了什么,逗得老爷子哈哈大笑起来。
君遥没留神,那猫便叼走了鱼干。
谢老爷子对谢毓道,“你父亲这几日回来也没来祖父这几次,”说这话时眼里有些落寞,继而又道“你父亲和尧娘可好?想当年尧娘这孩子也是插花的好苗子,也不知道她手艺现下还有没有更胜一筹?你娘也……”
他唠唠叨叨的说了许久,无非便是言平宁公主和谢炳竹他们在京都闹过的一些乌龙事,其间还起身给他们几个取了好些桃酥,讲到最后,谢毓才知道,原来她母亲和尧娘竟还是闺中好友。
才知道,原来她爹和尧娘真是两情相悦,蜜里调油,她上边有个兄长,今年差不多已二十有一,是监察司里最年轻的盎司。
吃惊之余带着些荒谬。
谢毓便想,既是闺中好友,又怎么会强迫好友的丈夫?既是两情相悦蜜里调油,那又为何不得已娶了平宁公主?还有,既然这么说来谢炳竹便是不喜欢她才任她去凉州三载,可阿锦却每每说起总是言谢炳竹是为了她好,又是为何?
她突然就想,当个小孩子实在不是什么好事,阿锦总用“小姐年纪尚小”来搪塞她,谢炳竹也总是用一些小玩意儿来送她,可谢毓年纪虽小,有时却也能想通想清楚很多事。
用她自己的话来讲,便是天上地下独一份,东裳城里独一份,聪慧如斯。
恰逢十五中秋,谢府也难得阖家齐聚,大夫人亲自下厨房做月饼,还拉着二姨娘三姨娘一起,谢毓谢平还有老太太底下的四丫头谢浔,便也都吵着要和面捣鼓月饼馅蒸月饼。
三姨娘信佛,成日素衣着身,便是逢节,也只穿了件素兰的交领衣衫,听闻早年她入谢府,不过是家道中落被父亲兄长所迫,而自诞下四小姐谢浔后,这三姨娘便愈是不问世事。
娘亲整日住在佛寺里吃斋,谢浔小小年纪也没人管着,便被寄养在老太太膝下。
小丫头模样随了她母亲白净秀气,性子却活泼爱瞧热闹,但不同于谢平的跋扈张扬,亦也许是寄人篱下,谢浔这丫头很是会讨人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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