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邹巡突然间不爱她了。或许只是没有过去那么深,是一点一点缓慢地降低,以至他自己都没察觉?但量变终会引起质变,比起昨天,今天他对她的关心又少了一点,就一点儿,但已经落在神明的刻度之下了?
必须承认,到底还是有差异。比方说——不用说远,就在一两月之前,遇到今天这种情况,邹巡肯定会打来电话喊她起床,可这会儿,他像块石头,毫无动静。
可他是刚刚通宵加完班。和美国客户开会,是技术与外交的双重考验,多累呀。他只能趁早上时间短暂休息一会儿,上班后还得接着再和同事开会。
先前,她通宵做模型,十一点多,邹巡跑去,给她和同学送宵夜。后来他又发消息说,等完成了打电话,过来接她,可她根本没顾上看手机。凌晨四点做完,困得厉害,要等同学一起走,就趴在桌上先睡了一会儿。五点刚出大楼,正看见邹巡站在那儿等她。
她便向他发脾气:“你又跑来干什么?”
“去我那儿休息吧,宿舍早上吵得很。”他说。
她困得东倒西歪,靠在他身上,都忘了怎么被他拉上车又拽进屋的。再一睁眼,神清气爽,看见邹巡正坐在旁边,在电脑上敲代码。他笑着说:“十点了,再不醒我要喊你了。有早餐,吃了咱们去学校。”
她想:她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好的男朋友?
但是,今天没有收到钱,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季桃仔细回想神明当时交代的话:奖金会一直发放,直到他们不再相爱。——“不再相爱”,这和神明鉴定二人“真心相爱”一样,模棱两可。但神明最后还补充了一句,简单而粗暴:只要任意一方精神出轨或身体出轨,奖金永久停止。
季桃心里一咯噔。
邹巡昨晚真的在公司加班开会,会不会是他编的借口?该不会是廖澍晴搞什么幺蛾子吧?她把邹巡骗出去,给他下药了?一瞬间,一大堆狗血剧情涌入季桃脑中。
确实没想到,那天会突然收到廖澍晴的消息。
廖澍晴和季桃互加好友只是为发照片,发完便完了。但那天,廖澍晴第一次给季桃发来消息,说:学姐,我哥哥的事,实在对不起。
季桃回了个笑脸:请不必放在心上。
廖澍晴又说:我想当面向邹学长致歉,但学长可能不愿见我,请学姐代转告,请学长千万千万不要见怪。
季桃有点奇怪了:道歉也是廖展飞向自己道歉,廖展飞的妹妹跟邹巡道哪门子歉?“对不起”三个简单的字真没耐力绕这么大一圈。
不过毕竟怪不到廖澍晴头上,正想着含糊一句算了,没工夫和她说,还上班呢,廖澍晴又发一条:有天我哥哥问起学姐的男朋友,我没多想,就把邹学长的信息告诉了哥哥,我实在没想到哥哥会告到学校。但我确实有责任,给学长和他的导师造成了很大困扰,学长要怪还是怪我好了。
这下季桃吃惊了,聊天记录截图给邹巡,问:怎么回事?
邹巡回:不用理她。廖展飞说我上班违反校规,没事,回来我和你说。
忍到下班,季桃才听见详情,原来是那次廖展飞怀恨在心,事后大概跟廖澍晴打听过,得知邹巡已经在公司上班,便向学校提出,邹巡是全日制研究生,全职工作违反校规,按学校政策应该取消学籍。
“他管得真宽。”季桃气得咬牙。廖展飞不光虚伪好色,还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浪费他自己的时间,反正对我没影响。”邹巡对她笑笑,宽慰说,“导师同意的,学校也知情,其实我在公司做的事,也是课题的一部分,我导师那个创意实验室,就是和我们公司合作的。”
季桃想起来了:“不是上次我看见窦意鸣妈妈去学校和你导师谈?他妈妈和你们公司也有业务?”
“或许吧。”邹巡看着前面一辆不停换道的车,皱了皱眉。
“廖展飞什么时候找学校的?”季桃问。
“八月。”
这么说就是艺术家聚会后没多久。季桃在心里又骂了几句。“都一个多月了,廖澍晴怎么这会儿想起来道歉了?”
“不知道,这一对兄妹。”停了好一会儿,邹巡又说,“她再和你说什么你都别理。她上学期有课程不及格,开学补考也没过,需要重修。她很可能延迟才能拿到学位,学校已经给她警告了,她大概以为我导师能帮她说话。”
“我把她删了。”说着,季桃从手机上删掉了廖澍晴。
这一对兄妹。又不是人人都修学分困难,必须在学校挨够时间才能勉强毕业;又不是人人都有家族企业,不急着干事业,反倒还满世界哄人去酒店看他那点儿东西。别人想上学又想赚钱怎么了?真好笑。他们怎么不看,邹巡上班归上班,可是一点没耽搁他上课、考试、做课题啊。他也不是轻轻松松提前毕业,前一阵他还赶论文呢。要是换别人,把已经发了ACM的论文内容拿来,填点废话进去,扩一扩就完了。但是邹巡不,毕业论文他也认认真真的,扩出一个新方向,足可以再发一篇顶刊了。
两人沉默下来。季桃暗自琢磨:上回邹巡心烦,说是因为毕业论文,其实就是为这个事吧。
当时她拿眼角悄悄瞅邹巡,他开着车,目视前方,是一贯专注、从容的模样,下巴颌坚毅有力,显出几分不羁。没告诉她,因为是廖展飞,怕她多想、自责。
就为这个,也不该怀疑邹巡。
难不成删廖澍晴删错了?廖澍晴急了,直接去找邹巡,搞狗血?
邹巡不像狗血剧主角,但眼下情形,要不是狗血,就只能逼她怀疑邹巡。
手机在季桃手中轻轻一震。
短信来了。
时间是7:08。
季桃舒了一口气。差八分钟而已,每月十日工资到账时间前后范围好几小时呢。神明当然准点得多,但未必就一直守时,天界“出纳”可能今天心情不好,或者在什么蟠桃宴上喝多了酒,反正,人类会出的错,他们一样出,不过是概率低些罢了。
她轻松地跳下床。
回头把这事告诉邹巡,他会怎么说?
上次骗他说没收到短信,他可一点儿不信。要是他知道她为到账晚了几分钟就惊慌失措,肯定会大大笑话她吧。
她删了短信,决定不告诉邹巡。
邹巡打来电话是七点二十,季桃正叼着牙刷。“等一下。”她飞快漱了漱口,“怎么了?忙着呢,刷牙呢。”
邹巡话音里含着笑:“起了就行,怕你睡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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