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一箩筐饼还没分完,就被该码头的行老请到一旁的草棚之下。
行老约莫四十来岁,蓄着胡子,比起整日日晒雨淋的脚夫,称得上一句细皮嫩肉。
瘸了条腿的桌子底下垫了两块黑乎乎的东西,林夏走近一看,竟是块碎成两半的砚台。
“小娘子真乃妙人。”行老推过来一个粗瓷碗,里头盛着浑浊的清茶,“穷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小娘子莫怪。”
林夏说了半天话,也不跟他客气,端起来就喝了,顺了顺气后才说:“行老客气了,水这玩意儿解渴就行。”
行老抚掌大笑,又问:“既然小娘子如此机灵,为何还要来我这儿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赔本买卖?”
对于这个观点,林夏一早就有准备。
出门上工,尤其是干力气活的人,大多数家境平平,在吃这一层面上不苛待自己就算不错了,偶尔花上一文钱买碗羊杂碎,开个荤、尝点油水,对他们而言便是难得的喜事。
林夏没有正面回答行老的问题,而是在浓郁的姜汤气味里反问他:“敢问行老,是否阴雨天关节处就会酸胀、发沉?骨头里好似被塞了一团吸饱水的棉花,转动时又滞涩难耐,时间久了手指攥不紧,膝盖弯不下去,更睡不踏实。”
行老轻蔑一笑,“小娘子此言差矣,这毛病哪个脚夫没有?”
说着,邱问俯下身,用手掌捂住膝盖。
掌心是热的,却盖不住骨缝中渗出来的凉气,似乎还能隐隐感受到疼与胀。这滋味并不明显,却时时刻刻纠缠不休,像有人拿着锤子一点点凿他身上的骨头。
冬月里蹚冰水卸货,寒气从裤脚灌进去,在骨头里扎了根,一到阴雨天就萌发。
还不到三十,他便干不动了。
他是幸运的,靠着贵人赏识,得了个行头的名号,可底下兄弟们呢?腿不能行、肩不能扛,人就废了。
林夏递来一份卷饼,羊杂油香,辣齑抹得通红,“您尝尝我做的。”
邱问摇头,又点头,最终还是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口中炸开,下一瞬,辣味儿冲上来,额头鼻尖沁出汗,身体里的寒凉都被冲散了。
他大口大口嚼着,含糊道:“小娘子在里头加了什么?茱萸酱?”
“行头好舌头。”林夏睁眼说瞎话,茱萸酱舌头没坏的都能吃出来。
果然,她的话让邱问哧哧笑了起来。
林夏正了正神色,继续说:“不光如此,还有当归、桂枝……”她报了一连串治风湿的药材。
抓药材的时候,林夏心都在滴血,是拼命念叨着“薄利多销”给自己洗脑才坚持了下来。
“这一份饼加一碗汤,我只卖十文钱。”林夏微抬下颌,望向邱问,“行头觉得如何?”
囫囵吞下整个饼,邱问觉得自己浑身都烧了起来,顾不得什么礼数,端起面前的茶壶,嘴对嘴喝了起来。
林夏抿了抿嘴,尽量控制自己嫌弃的表情别太明显。
邱问讪讪一笑,拿袖子蹭了蹭嘴角,“小娘子别怕,方才……”
“呵呵。”林夏赔了几声干笑。
吃完才觉其中奥妙,邱问抹了把额头细密的汗珠,浑身热乎乎的,比烤了火还舒服。
这小娘子竟有如此大本事,果真人不可貌相!回想起林夏方才的话,邱问在心里琢磨,十文钱倒是不贵,街边一个炊饼就要五文钱了。
只是无利不起早,这小娘子……
邱问接过宣传页扫了几眼,拧眉道:“敢问小娘子,为何要费心思……对我们这些粗人?”
林夏莞尔,“行头此言差矣,汴京百姓中,码头脚夫人多力大,要宣传我的小店,没有比诸位更合适的了。当然,这老汴京羊杂卷只是我的见面礼,日后定有更多吃食专供码头,价格嘛,自然是最低的。”
师父当学徒的时候,餐厅还停留在靠的哥拉生意的阶段,她当学徒的时候,餐厅已经学会了铺天盖地的矩阵营销。
打广告嘛,谁不会似的?
“一言为定!”邱问拍案道。
商谈好送货时间,林夏学着他们的模样,冲邱问一拱手,挎着空空的竹筐准备回去。
还未走出码头地段,又被一人拦住了。
老费吐着舌头,含糊道:“小娘子,还有吗?”说着就往林夏的竹筐里扔铜板,“我都要了。”
林夏无奈一笑,掀开蓝布,“今日带的不多,都分完了,明日会遣人来送货。”
“好好好。”老费拍着胸口,“我要三份!”
回到店里,小平正在练刀工,给萝卜雕花——林夏布置的作业。
见她神色轻松,姜云娘立即猜到定是事情办妥了。
林夏一坐下,晾好的茶水就递到了她面前。
宋朝人喝茶还跟喝粥似的,糖盐醋什么都往里加,林夏实在喝不惯,特意叮嘱过,她喝的茶除了一撮茶叶,旁的什么都不要。
等林夏喘口气,其余人也都放下手中的活聚到她身边。
林夏搁下杯子,宣布了她的决定。
“码头这种既费劲儿又不挣钱的买卖,我打算承包给别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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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不足五更天,天际一片混沌,星子犹挂在天上,多数人还在沉睡的时刻,开封府后院一处厢房的门突然打开,睡眼惺忪的司琴打着长长的哈欠,垂着脑袋往公厨走。
今日顾甫之要上朝,而老关头只负责一顿晌午饭。平日在公主府里,一日三餐两顿点心,现如今在这府衙之中,司琴简直是两眼一抹黑。
勉强炒了个鸡蛋,又拿了几样老关头腌的咸齑切了,昨个剩的炊饼也热好了,不管滋味如何,一股脑全端到了顾甫之的桌上。
“郎君,要不咱们雇个厨娘来?”司棋愁得直挠头。
今日是他哥哥准备朝食,明日就轮到他了,他连火都不会点。
顾甫之慢条斯理啃了几口炊饼,其余碰都没碰,温声叮嘱二人日后不可再提此话。
母亲将他从府中赶出来是为了让他吃苦长记性,若是因嫌弃府衙处处不便,进而使奴唤婢,何以彰显他的悔过之心?
发觉顾甫之不是在开玩笑,司琴和司棋着急也只能干瞪眼,主子心意已决,他们俩能有什么用?
今日在垂拱殿上,户部与工部商议黄河水患治理一事时误了些时辰。待到下朝,顾甫之随人潮离开时,在身上绯袍的映衬下,他唇上白得不见一点血色。
贺珉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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