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掀开,热气裹着一股浓重的苦味铺面而来。
一个身穿暗红色锦缎袍、腰束金带的老年男子正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即使满脸褶皱也丝毫不影响他面容威严、眼神锐利。
正是契族的首领——赫连屠耆。
他两侧分别坐着两名女子,大阏氏与次阏氏。
主座下方次阏氏的那一侧又前后坐着她的两个儿子:乌桓图、稽落支。
乌桓图见郁鞜狼领着中原女子进来,目光里闪过一丝阴狠,稽落支倒是一贯的没有任何表情,见到大阏氏的长子进来,只是微微颔首,以表对大哥的敬意。
次阏氏见江白芷走进来,立刻笑着对着契族首领与大阏氏不知说了什么,首领的神色依旧威严不减,大阏氏没有任何反应。
江白芷被按着跪倒在地,坐在主座上的赫连屠耆用不算生硬的中原话开口道:“你是中原的医师?”
“是。”
“你叫什么名字?”
“江白芷。”
站在一侧的郁鞜狼,则是轻描淡写地讲了他是如何将医师“请”过来的。
乌桓图听他这样胡说八道,心里的气愤尤甚。
本是自己终于找到了突袭汉军的好时机,只要成功剿灭,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决断与能力,自己担任新任大单于必是众望所归。
可自己的好弟弟以手下不堪重用为由,仅仅只借给了自己一些武器。
老奸巨猾的大哥,本就是与自己争夺大单于之位的重要人选,更是趁着自己出兵卖命之机,捡漏绑回来一个军医为他的母亲大阏氏治病,绝口不提自己的功劳,说什么是他辛苦寻找来的!可笑!
偏偏这个时候他也无法开口,出动了那么多兵力,却大败而归,刚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此时只能听着着乌桓图信口开河。
江白芷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低着头。
进来时,她只扫视了一眼,便猜到了她需要医治的是谁了。
那位大阏氏,目光混沌,满面枯竭之色。
只有两种情况,病理引起心力不足,或是内心积郁成疾,影响了身体。
果然,王座上的赫连屠耆缓缓开口道:“我的妻子,染病已久,若你能治好,重重有赏。若治不好……”
他没说下面的话,但江白芷明白,若治不好,一个毫无用处的中原女子在这里会有什么下场。
江白芷被允许走到大阏氏身边诊脉。
走近了,江白芷竟从她的五官轮廓中,依稀辨认出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压下内心的困惑,上前诊脉。
脉象细涩无力,沉迟而结,是典型的气血两亏、心脉淤滞之症,加上长期的忧思不减,更伤根本,导致了她双目渐渐不明。
江白芷把自己诊断的结果说了出来,并补充道:“夫人应是一直有心结未解,心里的病不去除,身体上的疾病很难根治。”
众人听后皆是默了一瞬。
郁鞜狼自然知道自己母亲的心结,然而始作俑者就在旁边,他不置一词。
赫连屠耆阴沉着脸色,斥道:“请你来,是让你治病,不是让你分析为什么得病!”
江白芷知道与他解释什么“心病难医”,就是在加速自己的灭亡,只得回道:“双目的问题我会尽力一试,但夫人这样日夜忧思,身体难免会再出现其它问题。”
郁鞜狼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如何一步步把自己熬到现在这种境况的,多少草原巫医都束手无策,这中原医师能说出治好眼疾,已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父亲,不如让她一试。”
赫连屠耆挥了挥手,吩咐道:“带她去附近住下,怎么医治、需要什么,为她备齐。”
离开前,江白芷察觉到了次阏氏探究的目光,和乌桓图毫不掩饰的不善神色。
看来,即使在辽阔的草原上,权力之下,亦是暗流涌动。
江白芷被安置在了主帐旁边的一个小帐里,虽然简陋,但比江白芷被迷晕那一刻想象的自己的下场好多了,至少,还活着。
入夜,北风呼啸,夹杂着远处的狼嚎。
江白芷在帐内拿着狼毫笔,俯身在一小木几上,写着药方。
积年的肝血亏虚,加上风沙灼目,导致双目渐渐浑浊,眼睛上似是覆盖了一层翳膜。
需用石决明、青葙子、夜明砂各三钱,佐以密蒙花和蝉蜕,煎汤内服,还需要用针灸眼周穴位。
眼下的问题是这些药材,与针灸需用到的九针,不知契族这里是否有。
特别是夜明砂,这里荒滩戈壁,蝙蝠极少,怕是稀缺。
自己若是在明日提出这些可能需要回关内获取的药材,不知会不会又引来疑心,自己去他们肯定不放心,可若是派手下去寻,他们这里都没有的药材他们又怎会认得呢!
江白芷皱了皱眉,放下笔,吹灭了油灯,和衣躺下。
治好了大阏氏,自己才有活路;若治不好……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从帐顶一处透光的缝隙里漏下的一点淡淡的月光。
周围守卫巡逻走动的声音渐渐弱下来,远处似乎还有马匹打了个响鼻,江白芷一边重新想着治疗的方法,一边想着自己的处境,竟也有了些倦意,慢慢的阖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帐帘掀起的声音,带来一股寒风。
江白芷猛然睁开眼睛。
莫不是次阏氏他们派的人来杀了自己?
他们深夜派人前来必不想打草惊蛇,自己若是此时大声呼救,反而会让来人迅速了结了自己。
自己此时不能慌乱,才能趁其不备,给予致命一击。
脑子里极速思考着,江白芷右手无声的探向枕头下,那里她藏了一把极小的匕首。
她屏住呼吸,右手攥紧了匕首,心跳如擂鼓般装着胸腔。
来人的脚步极轻,缓慢的移到了江白芷的床前停下了,却久久未有动作。
莫不是又要像前日一样,给自己下毒?
不能坐以待毙!
江白芷迅速掀起被褥扔向床前的黑影,就要拿着匕首向来人的脖颈刺去,却被反应过来的黑影握住了手腕,用力一扭。
疼痛之下,江白芷就要惊呼出声,来人顺势拉着她的右手腕一扯,扯进了怀里,另一手快速捂住她的口鼻,防止她出声。
“是我。”
熟悉的声音。
却是江白芷根本想不到的人。
见江白芷在自己怀里点了点头,来人才放开了手。
江白芷转过身。
虽然没有点灯,但借着隐约的月光,也足够看清来人的模样了。
身材高大,身上裹着契族人常穿的深色羊皮袍子,头上还缠着一条防风沙的粗布巾,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犀利的眼睛。
“都尉大人?”
江白芷轻声惊呼。
陆鸣渊见她已认出了自己,便扯下了掩住自己下半张脸的布巾。
江白芷仍是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他比前些日遇到时似乎瘦了许多,颧骨上的皮肤绷的很紧,眼窝下一圈乌青,像是几天几夜没好好休息了。
但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像浸了冰水的刀锋,瞥了眼江白芷右手仍握的匕首,嘴角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似是在嗤笑。
江白芷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问道:“你怎么来的?外面那些守夜巡逻的——”
“避开过他们的巡逻,小事一桩。”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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