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燕:“那你真是过谦了,我觉得你起码能值一块五。”
“那不能够,人家贬低你你不能自己贬低自己呀,要不两块都归你,我一分不值行了吧?”
海燕噗嗤笑了:“你说这些干什么?有些事情,你心里明白,我心里明白不就得了?何必非得说出来。”
“我的技工证考下来了。”
海燕一怔:“恭喜你,你要走了?”
她瞬间害怕张近东走了,这厂里从此只剩下她和牟爱华。
“你和我,又是亲戚又是朋友的,厂子这样,怎么走得掉?”
海燕既怕他走,又不忍心他不走:“还好离过年就剩下两个月,到明年咱们就都不回来了。你去哪打工,带我和牟爱华一个。”
张近东点头答应,海燕欣喜。
此时,罗敏君终于找到城里的工作,成为了她梦寐以求光鲜亮丽的会计,出入穿西装,脚踩高跟鞋,她沉浸在自己崭新的境遇里时,海燕等人听流行歌曲,听评书没有她告状,也不显得是什么塌天大事了。
刘彩虹离开两日后,海燕按约定往村里打电话,询问两人有没有平安到家。
结果接电话的正是刘彩虹本人,她告诉海燕:“我和孙婷婷临上车前起了矛盾,她根本不想回家,说要接着找活,我不同意,她丢下我就跑了,本以为她会投奔关美丽,可是刚才我一问,关美丽早不在那个针织厂干了,张霞纪坤也没看见她,就是她去,人家厂子也不招人了。”
海燕:“她为什么不回家,眼看年底了,还去哪里找活?”
“可能是因为她家里没有人了吧。她爸在坐牢,她妈跟别人跑了,哥哥也在打工已经几年没消息了。”
俩人话说到这,夏锦秋夫妇匆忙赶到村长家,接过来电话,海燕劈头盖脸就诉说胡林的坏,胡杰的毒!他们连打砸了宿舍的内蒙酒鬼都派车送站,却说什么都不肯送刘彩虹和孙婷婷!陌生的城市这么遥远的路,俩人扔下的押金还不值这路费钱吗?万幸刘彩虹平安到家,要是两个都丢了我可怎么向她家人交代!
海燕没等说完,夏锦秋打断她:“孙婷婷爸蹲监狱,妈改嫁之后,好心的邻居收留她兄妹俩,她把人家鸡窝的鸡蛋全部偷走,还偷人家钱,被人家赶出来之后,又跑到镇上做服务员,可做着做着把饭店的盘子碗筷碟,全偷回自己家,被老板发现也撵了出去。她手脚不老实全村出名,年初想打工谁家都不带她,求我带上她的时候,反复保证好好干活绝不偷东西,她自己做不到,被人打死都活该!你表姑只是将她撵走没有报警就很不错了。”
海燕一怔,万没想到父亲会站在胡杰那边,来之前他明明说,他们都是一片田里长出来的苗,让他们互相关照的。
夏锦秋继续告诉她:“你做人不能太实心眼,太老好人了,去之前告诉你们互相照顾,那也只是生活上的,你做质检替别人返工自己少赚钱,不是太傻了?拿回钱来才是打工最重要的目的!至于孙婷婷,她自作自受,彩虹为她丢了押金太不值得,你更不该为了这种人得罪你大姑……”
“我大姑她不是好人,她根本见不得我被提拔,背地里给我使了多少坏,刘彩虹也是被她硬给挤兑走的……”
“海燕,你记住,就算她是坏人,她挤兑你,那厂子也不是她开的,她越来越老,你越来越壮,这个位置早几年晚几年一定是你的!你得往长远里看。”
“不!我不往长远去看,我也不要这个位置,就是她现在提拔我我也不干,我顶多干到年底,明年说什么我都不回来了……”海燕哭了。
“你以为你去了别的地方就没有这种事了?别的地方只会更残酷!这里再不好你的人身安全也是有保证的,你知道关美丽新去的那个针织厂子,说是不压工钱,可是做坏了的没法返工直接赔偿原材料,每个月东扣西扣根本不挣多少,她不照样没站住?天下乌鸦一般黑,你只有在你表姑的厂子里才有出头之日,换个地方从头再来,手艺规矩都得重新学起,你想冒头,遇见的坏人只会比你大姑更坏,你是没吃过苦遇点事就叫苦连天……”
“我没吃过苦?你知道这里有多残酷!从年初到现在来了多少人就走了多少人,现在所有的活,就剩下我和牟爱华还有一个男工干,男工考到技工证也要走了,要不是你和她一直用亲戚关系绑架我,我一天都不想在她这里待!我在这里这么苦的活着,我还不如死了!”
海燕挂断电话,哭得泣不成声。
可是哭完,她还是把工钱里的整数寄回家里,张近东在另一家商店也刚打完电话去寄钱,和海燕不期而遇。
看见海燕在哭,问她怎么了?
海燕掐着汇款单:“我爸只看重钱,根本不在乎我吃多大的苦。”她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停的往下掉。
张近东叹息一声,苦笑:“我和你是一样的。”
方才电话里,他母亲坚决不允许他去中外合资的大厂,说那里的领导层全是外国人,中国人冒不出头去,受人家管辖,混得再好也说了不算,最好还是在民营企业入赘,将来继承人家的厂子做老板,好给爸妈妹妹也都安排上工作,全家都有铁饭碗。
两个都是家里的老大,肩负着拉扯弟弟妹妹,改变全家命运的重担,又都摊上固执不化的长辈,很是有些同命相怜。
张近东说:“我去外面等你,咱俩去吃好吃的。”
海燕汇完款出来,发现张近东正跟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走过去一瞧:“李婷婷?”
“海燕姐!”
内蒙古姑娘们兴高采烈地围上来,海燕看见他们头发长长了,笑容也灿烂了,只是浑身上下一股子腥臭味,总有一群苍蝇围绕着他们,很意外问他们难道没回家吗?
李婷婷说:“没回家,我爸一分钱没有,是扒火车来的,我们这么多人,怎么能都跟着他扒火车回去?
我妈哭的不行,说手里的钱全做路费回去吃什么?我们也不想回到厂子,怕那些砸坏的床铺暖瓶要我们赔偿,道边几个卖梨子油桃的阿姨听见了,看我们可怜,对我们很好,还帮我们找房子,我们现在租个平房,一个月三十块钱,阿姨还亲自领着我们挨个厂子应征,我们去了被服厂、针织厂、食品糕点厂,挨家打听工价,随便哪一个都比咱们那个破木材厂强!最后我妈选了水产厂,就是每天把下船的海货分拣装箱,送到冷库里面冻上,你猜猜我们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看着他们一张张小脸,洋溢着满是幸福的微笑,眼睛明亮有光,海燕大胆猜道:“难道,你们能挣三百吗?”
“远远不止!你再猜!”
比三百还多?海燕的心猛烈的跳。
“四、四百?”
“太少啦,再猜!”
“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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