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赵衡玄每天都会到来。
陪她用一顿膳，问她几句话，静坐一会儿，便又去处理公务了。
等至夜深，他必然会出现。
坐于那张乌木椅上，翻着一卷书，或者一份奏章，直到她闭上眼，呼吸渐匀，方才离去。
他来得规律，说话时语气轻柔，举止体贴周到，偶尔会伸手替她拢一拢被角，命人给她送一盏补汤。
无论谢灵和如何沉默冷淡抑或回避，他都始终那副温和的模样，表面上看着好说话，实际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亦没有半分松动或迟疑的迹象。
谢灵和深刻地意识到，他不会心软，也不会被她伪装出的顺从或乖巧所打动，而选择改变主意。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接受他，要她真正地把他放进心里，要她真正的低头。
谢灵和不想这样。
不想让自己变成和他一样的疯子。
所以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一个方法不行，那就试试别的。
……
桌上摆着丰盛的晚膳。
正中是一盅虫草花干贝排骨汤，汤色澄澈金黄，虫草花在汤中舒展如丝，干贝的咸鲜与排骨的醇厚交融，热气袅袅，鲜香扑鼻。
汤盅旁边是一碟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的鱼身浇着琥珀色的糖醋汁，缀以青豆与笋丁，色泽明艳。
另有一碟蟹粉豆腐，嫩白的豆腐块卧在澄黄的蟹粉芡汁里，点缀着细碎的姜末与葱花，鲜香浓郁。
一碟清炒芦笋，碧绿脆嫩，只用了少许蒜蓉提味，清爽解腻。主食是一碗鸡丝粥，米粒熬得绵软开花，稠而不腻，雪白的粥面上铺着嫩滑的鸡丝，点缀几粒枸杞和翠色葱花，咸香诱.人，温润入胃。
最后是一碟枣泥山药糕。糕体切成小巧的菱花形，外皮是雪白的山药泥，细腻如脂，隐约透出内馅深褐色的枣泥。中心缀着一星金黄色的糖桂花，一共六枚，错落有致地摆成花瓣状。
几样菜品荤素搭配，色香俱全，每一样都做得精致用心，显然是精心烹制而成。
赵衡玄坐在乌木椅上，一身墨色锦袍，质地沉厚如水，袍摆处绣着暗金流云纹，腰间系一条窄黑革带。
他的面容是那种让人一眼望去便难以移开目光的俊美，如同匠人精心雕琢的玉山，清正优越，俊逸出众。
以往他的面上总是含着温和的笑意，而此刻却显得稍许冷淡。
谢灵和坐在榻边，垂着眼，双手交握在膝上，指尖微微紧绷。
赵衡玄坐在她对面，视线扫了一眼几上原封未动的饭菜，又落到她低垂的眉眼上。他开口，声音有些许低沉了几分：“宫人说，你早膳和午膳都没有用。”
谢灵和没有应声。
“为什么不吃饭？”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而是耐心和关切，“是身体不适，还是饭菜不合胃口？”
谢灵和依然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指尖，一直沉默了很久。久到赵衡玄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终于出声：“我要出去。”
赵衡玄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无奈意味，“灵和。”
他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这事我不能答应你。”
“只要你听哥哥的话，哥哥会放你出去，但你现在是越来越不乖了……”
“我做不到。”
谢灵和的声音平静里带着愤怒，“你所说的，我或许这辈子都做不到。”
赵衡玄温声道：“哥哥不着急，可以一直等你。”
“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里，也不想一直待在这里。”
谢灵和语气坚决道。
“这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我只能对着这四面墙，对着这几样物件发呆。我才待了几日，便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你还要我待多久？一旬？一月？一年？抑或更久……？”
她没有哭闹，只是那样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便让人觉得无比沉重。
赵衡玄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垂下眼，似是在思索，片刻后，他抬起眼，“灵和，再等一等好么？”
谢灵和抬起眼，对上他的眼睛。她没有回答，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赵衡玄微微倾身，视线与她平齐，“不用太久。哥哥向你保证。只有你待在这里，哥哥才会安心。毕竟，哥哥差一点就失去你了，不是么？”
谢灵和没有接话。
她知道赵衡玄已经退步了。若她继续逼迫，非要他立刻给出一个确切的期限，或许反而会激起他更深的戒备与控制，得不偿失。
见好就收。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赵衡玄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见她终于软化下来，不再那么尖锐抗拒，他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微微放凉的鸡丝粥，用银匙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低头吹了吹热气，然后送到她唇边。
“来，先吃点东西。你已经一整日没有进食了，胃里空着，仔细伤了身子。”
谢灵和看着递到唇边的那勺粥，低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赵衡玄没有让开，语气温和却带着坚持：“哥哥喂你。”
谢灵和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再推拒。她微微张开唇，就着他递来的瓷匙，将那勺温热的鸡丝粥含入口中。
粥熬得软烂，米粒已经化开，混着鸡丝的鲜香，温温热热地从喉咙滑入腹中，熨帖着那一整日空荡荡的胃。
她低着头，慢慢地咽了下去。
她想起从前。
那时她也曾生病，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也是这样，坐在她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那时的他，眉头微蹙，目光里满是担忧与心疼，喂完药还会替她擦好唇边、掖好被角，轻声叮嘱她好好休息。
她那时想，有这样一个哥哥，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为什么他们不能像从前一样？他是好最好的哥哥，她是他最疼爱的妹妹……
那样不好么？
谢灵和不解，但也没有再问。免得赵衡玄又说出那些令她无言以对的话语。
谢灵和一勺一勺地吃着，赵衡玄一勺一勺地喂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
待一碗粥见了底，赵衡玄将空碗放回桌上，又拿起那碟枣泥山药糕，递到她面前，温声道：“再吃一块糕点？”
谢灵和看着那碟雪白细腻的山药糕，伸手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赵衡玄将那碟枣泥山药糕放回桌上，“吃一块就够了，你空腹太久，不宜吃得太饱。”
旋即他转身，眼神在她稍微恢复了一些血色的唇上停了一瞬。
“你既然在这里觉得无聊，那哥哥让人送一些话本和器具来给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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