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巧自滑胎后便落下病根,身子愈发孱弱,她特意将李凌薇搬到自己寝宫照料自己。半月过去,张云巧调养得很好,身子虽还孱弱,精神却已渐渐复原。
李凌薇从张云巧的神情和反应中,她知道朱友珪这个皇帝坐不稳了;而她不知道的是,朱友贞的兵已经打到了城门下!
朱友贞利用怀州龙骧军哗变被朱友珪灭族之事,策反驻守在东京的龙骧军,同时拿出朱全忠的画像与众军士一起感念先帝,再派皇甫麟到洛阳通知赵岩起事。赵岩得到消息后,派人守在城楼上,一见到龙骧军,便打开城门,放其进城,然后买通守夜的禁军,一起攻宫城。
殿外的哨风卷着大雪扑在窗牖上,李凌薇坐在榻上听着外面大雪沙沙落下的声音,她曾向张云巧打听过大牢是否关着灵芝,却得来否定的答案。灵芝会不会已经逃脱了?她收起思绪,卸了晚妆,进了内间,正欲歇息,突然门被咣当一声踢开,一股刺鼻的酒味刺入她的鼻腔。
朱友珪身着弁服,腰挎玉带,头戴通天冠,足蹬六合靴。他提着酒壶,醉眼迷离、歪歪扭扭地走到李凌薇身边,一身酒气地质问道:“你如今高兴了吧,你们如今都高兴了吧?”
李凌薇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猜度着朱友珪来此的目的。
“你还记得阿玉吗?”朱友珪突然问道,两个硕大的黑眼袋如悬铃般垂挂,神情颓然萎靡。
李凌薇闻言一惊。
“你们都忘了她吧。”
“她是我的阿妹。我怎么会忘了她。若不是你,她怎么会惨死!”
“我?”朱友珪指着自己。
李凌薇回想起那年李芫玉在崇勋殿上被拖走,遂冷笑着对朱友珪说:“你说:‘逆贼之女善妒,臣愿断婚,自此夫妇名义永绝。’还说:‘罪人之子,岂是我的孩子。’我一个字都没有忘!”
“当日的情形你不是没有看见,我能做什么?我敢做什么?”朱友珪咆哮着,“是老贼要杀她!老贼用我娘的性命威胁我,我能不那么说吗?我有做选择的权利吗?”
朱友珪的反诘,令李凌薇为之一怔。
“后来她被流放蜀地,我派了好多人暗中寻找,却始终没有消息。”
李凌薇不再开口,看来他真的去找过李芫玉。
“你还不知道吧?友贞的大军已经进了城,今晚过后,洛阳城就要换主人了。”朱友珪咕咕地连吃了几口酒,嘴角挂起嘲讽的笑容,“看,他也不是很在乎你的嘛。”
李凌薇冷眼看着他,心里不禁思量道:朱友贞已经兵临城下,朱友珪这么慌张一定是兵力不足,如此说来……
“这些日子,我没睡过一个好觉,一日一日地担心,如今它还是来了。从来就没有人真正地在乎过我,老贼不喜欢我,娘也不喜欢我。我娘是营妓,身份下贱,我注定也下贱,大家都不喜欢和我玩,都欺负我。我娘总盼着我出人头地,为她争回颜面,每□□我闻鸡起舞、苦练武功,想尽法子让我讨那老贼欢心。可我实在愚钝,大哥、友贞他们一日便能学会的,我却要耗上许久许久。我娘见我不争气,便狠狠地打我,学不会就打,一下一下地打!”朱友珪一口一个老贼,似乎杀了朱全忠依然不能解开心中怨气。
李凌薇打量着他惶恐而凄凉的眼神,同情心竟泛滥了。可有句话不是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直到成了亲,遇到了阿玉,我才燃起了希望。只有她不嫌弃我,也只有她把我看成她的天。无论我怎样她都会在我身后支持我,那时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郎君。”朱友珪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可老贼又把她杀了!”
“阿玉真的很爱你。”
“后来我遇到云儿,我是那么爱她……试问那老贼、友贞、友文之流,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唯独我,仅有云儿一人相伴。”
李凌薇想想确实如他所说,他始终未改初心,这谈何容易。
“友贞他那么在乎你不也同样娶了别的女人吗?只有我一心一意地对待云儿!可老贼居然让她去侍寝!”朱友珪脸上暴怒的青筋根根横现,双手攥得咯咯直响。可不一会儿,眼泪从空洞的眼睛中流出,滴落到弁服上,“没错,我懦弱,我胆小,我不敢抗旨,所以我不得不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到老贼的床上来保全自己的性命……可他们谁没把妻子送去老贼的床?友贞不也把你送过去了吗?”说着,他悔恨地将一拳重重地挥打到头上。
“所以你是因为云儿才杀了朱温?”李凌薇试着推测道。
“是,但又不全是。”朱友珪兀自坐到了冰凉的地砖上,颓然道,“老贼要将我发配到莱州,可这几年凡是被他贬谪的人一旦到达领地,就迅速被赐死。我害怕自己也难逃此劫,就联合左龙虎军指挥使韩勍将老贼杀死。”
“杀死了他,你心里很高兴吧。”
“当然高兴。”朱友珪冷哼一声。“我娘因为他的绝情而郁郁寡欢,云儿也被他侮辱,你说杀了他我能不高兴吗?话说回来,我替大唐报了仇,你也高兴吧。”
李凌薇没有接过话茬,继续听他的抱怨。
“我没有这样的父亲!”朱友珪愤怒道,“世上有些关系是你多么想逃避也无法更改的,比如血缘。刚开始坐上皇位的时候,我以为我拥有了一切,可到头来,终究不过是一场空。我时常晚上做梦会梦到老贼,梦到我娘,梦到阿玉,梦到我娘追着打我,问我为什么这么狠心,连自己的亲爹都不放过。可老贼什么时候拿我当过亲生儿子看待,我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可是如今我的皇位也要丢了,我拿什么给云儿安稳。友贞的大军只要攻进城,我和云儿就都是俘虏,到时候友贞他一定会……”
李凌薇打包票地承诺,“我可以保住云儿的性命……”
“那我的呢?”
李凌薇心里一怔,如果朱友贞攻下洛阳,他绝不会留下朱友珪的性命。
朱友珪在李凌薇面前肆无忌惮地哭了起来,哭得像一个被人抢了心爱的玩具而委屈、无助的孩子,“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不去想办法阻挡友贞,保护自己的女人,却在这里大哭,像一个郎君该做的事吗!”李凌薇莫名地生起了一股怒火,“为人至此,实乃可悲!”
“你以为我不想吗?”朱友珪喊了起来,“友贞仗着是嫡出,高举义旗,暗中联络了杨师厚,又许给朝中大臣诸多好处,这些大臣拿了好处就一个个翻脸不认人了。等友贞到了洛阳,那些人更是会杀了我!”
李凌薇在心中苦笑:朱友珪心底也清楚自己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她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他为了这皇位不惜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可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朱友珪将酒壶砸碎,凌厉地看向李凌薇,“我告诉你,如果朱友贞攻下了洛阳城,我就拉着你一起陪葬!”
“陛下。”张云巧匆忙赶来。她身着深青织成祎衣,头戴十二钿花冠,也换上皇后礼服,“若陛下有难,妾定不独活!”
“云儿……”朱友珪激动地落泪。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张云巧会这样说,一阵怜爱和埋藏心底的那份委屈带着泪水不禁蓦地涌了上来。
张云巧用衣袖擦去朱友珪的眼泪,“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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