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端木玦下学回来,果然又提到要将诗作给端木玄看的事儿,师冉月便也顺着他的意叫小厨房准备了几道端木玄爱吃的菜,赶着晚膳的时候领着端木玦到清和殿去。
她素来了解,端木玄近日整日呆在清和殿,并非是有一刻都离不开的政务,只是事情稍有些多且杂,倘若往返后宫,一来二去路上耽误的时间对他来讲并不划算,因此他宁可自己在殿中忙些旁的事,比如读读无关的文章,拿起佩剑随便比划两下,或者看看沙盘地图,写写字......而后宫中等着恩宠的妃嫔,若是只知道“安分守己”地在宫中空待,必是没有任何结果的,唯有像江映一般主动到清和殿找他,才能顺势得了恩宠。
饭后没一会儿,端木玦便垂着眼睛哈欠连连,师冉月便叫合月先带他回了坤宁殿。
殿内没有什么别的伺候的人,只留了音儿和近黛两个。
端木玄靠在椅背上,闲散非常,一副半睡不睡的模样。他素日里的常服也仍是那些“死气沉沉”的颜色,不是玄色便是藏蓝、深青、银灰一类。坐到清和殿中不再四处奔波的日子反而叫他清减了一些。师冉月端详着他,倒不见从前京城初见时他那番老谋深算又意气风发的样子,如今他的思虑和谋划似乎在心中已经藏不下了,越发外显起来,这般看似闲适的样子却是满脸疲惫。
他似乎想做穆宗或者武宗那样深谙帝王之术的老狐狸,如今却有点像元宗那样力不从心。不过这样的神态他自然不会显露在外,仍旧总是习惯伪装成一副云淡风轻置身事外的样子,因此也格外劳累些。
师冉月轻叹了一声,走到他身旁,看着书案上零零散散摆着的几篇他临的碑帖,旁边摆着的两幅拓印下来的墨稿甚至已经被茶水洇湿,折子倒是都整整齐齐摞成一摞,不过都摆在书案旁边的小几上,一瞧就已经有一阵子无人问津了。
“听说百姓已经对东北的事有所议论。”
端木玄从鼻腔中“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若是纳真夺位叛乱,我们可要出兵?”师冉月问出口便自觉问的是一句傻话,若是纳真反叛,哪有不出兵的道理。
端木玄自然听了出来,笑了笑,却难得未出言顶她,只是探身,伸手在那些折子里翻了翻,找出一本轻轻撇到她面前。
师冉月也不推辞,自己拿起折子看了一遍,道:“户部的意思是如今国库中的存银不够支撑北伐,建议派遣使臣议和。”轻笑一声,又道:“虽说户部‘量入为出’,倒没有什么错处。可这些年无论遇到什么事,户部便只有‘缺钱’这一项,却从来没人能给个法子解决。”
“生财一事,本是商贾思虑,虽说我朝科举取士并不限出身,商贾之后也可科考入仕,但纵使他们懂得如何经商,那也是为一家生财之道,而非一国生财之道,倒也不怪他们。何况商贾之家赚取钱财也是需要本钱的,我们现在连本钱都拿不出,又如何生财。”
端木玄叹了口气,直了直腰,又道:“先前新科选上来的进士白束道和落桓提议修变税法,众人议论纷纷,沈案之便提议说先选几个州郡做试验。官成潜又说,变革税法,不如先重开考绩,虽然你三哥所言有理,但朕还是着人推行......是处置了些人,但也不过是出头鸟、替罪羊,算不上什么成效。蒋节那市舶司如今也是频频受阻,进退维艰。”
“蒋大人有景大人从旁协助,也没什么用处么?”
“景宗朝也不能自断根系罢?”端木玄道,“我已经又派了使臣出关,一是探清如今东北的情况,二则试试能否谈判止戈,前日传回来的消息是纳真不仅意在互市,且要我们效仿前朝送上岁贡,否则待他内部事了了,就要立刻向我们发兵。”
“我们又未曾兵败于他们,何谈岁贡?”
“纳真大概也知道我们不会同意,说这些只是应付了事,根本只是想与我们开战罢了。”
“真是个疯子,为了自己那点野心,全然不顾社稷民生了吗。”师冉月有些愤懑。
“无论如何,只要纳真反叛的消息坐实,就立即出兵东北,并且朕将御驾亲征。”端木玄道。
师冉月闻言怔愣,几乎反应不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端木玄继续道:“最近宫里的吃穿用度都能省则省,既然一时无法开源,那便节流,就从宫中开始。”
“先不说这些——你要亲征?”师冉月看着端木玄那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一口气哽在嗓子里差点说不出话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一国之君,不是王爷也不是世子,亲征意味着什么你可有想过?自古除了开国之君开疆拓土,再不然就是到了国家危难的关键,非君王亲征不能鼓舞士气的时候才有亲征的例子,如今连纳真反叛的消息都还没坐实,你怎么会想到要去亲征?”
近黛和音儿默默合上窗子。
“皇后在担心什么?”
“我没有在担心什么——我只是觉得荒谬。”师冉月扶额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端木玄的神情,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更荒谬却又莫名合理的缘由,话也随之不假思索地像没打磨好的粗糙的刀刃一样问出口:“你不会是想借着亲征的由头出去转转罢?”
“是。”端木玄直白道,“这清和殿太闷得慌了。”
师冉月哽住。她简直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反应来面对端木玄这般的直白。荒唐,她想,这样的话竟然是他先说出口的。
心中莫名涌上控制不住的委屈,她匆匆转过身去,表情狰狞地想要忍住眼泪。音儿担心地上前半步,她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她,吸了口气,转过身看向端木玄,气声般轻叹道:“你是皇帝,端木玄。”
“我知道。”端木玄垂着眼睫,面孔像深秋暗绿色干瘪的没有汁液的草,在灯火通明的大殿中也没有什么光亮。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墨色的字上,干涸的墨汁还带着笔痕,缓慢而饱满,刻意而冷淡,看不出情绪。他脑中如今纷乱又空白,方才一句任性的感叹并没有让他好受些许,连师冉月一反常态的的质问也没有唤回他的理智。
一片死寂。
良久,师冉月起身在端木玄面前站定,恭身肃声道:“陛下登基二载,寰宇初定,而纳真意欲扰我大淮边境,陛下不忍边关百姓受苦,先发制人率兵亲征。臣妾愿为后宫表率,献黄金二百两,为前线将士添衣。”
她垂着头,眉眼都隐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收敛整肃的身形像是无声的妥协,又或者她根本没有妥协,而是又回到了某个套子里,对任何事都不喜不悲。
端木玄亦未曾尝试着与她对视,眉心拧着,半晌才叹道:“此次事情了了......便请皇后代朕赴江南各郡巡游罢。”
师冉月微微抬了抬头,道:“巡游劳民伤财,陛下三思。”
“微服私访,只私下传旨各郡府官员接待护送,至于宴请等事,随皇后的便。”
师冉月心下冷笑,却已然懒得多说,只想赶紧离开这大殿,好自己去收拾一番情绪。她敛着目光又行了一礼,轻飘飘道:“臣妾领旨。”旋即也不再多留,也不等端木玄说些什么,又道了句“告退”便匆匆离开。
音儿提着裙摆,差点在宫道上跑起来,才勉强追上师冉月的步子。
“娘娘,娘娘......姑娘,你这是要往哪去,这不是回坤宁殿的路。”
师冉月仿若突然被唤醒一样,霎地停下脚步,慢慢呼出一口气,沉声对音儿道:“去找烟水来。”
“姑娘忘了,烟水半个月前被陛下派出宫了,临走前还来坤宁殿看了你和小殿下,如今清和殿只有近黛在侍奉,想来烟水还未回来。”
“那把合月叫来。”师冉月声音冷淡,像刀刃垂直砸进地里般不容置疑,“她们自己一定有联系上的法子,无论如何把陛下打算亲征的消息传给烟水——也只能传给烟水知道。”
“好。”音儿应道,又道:“那侯府那边......要不要告诉侯爷和长公主?”
“不必,此事到如今为止尚且与他们无关。”倘若烟水能阻止端木玄亲征的念头,那么这件事就没必要更多的人知晓,即使是师霖。这般想着,又道:“出兵东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四哥在军营里相必早就消息灵通,也用不着我们多事,免得前朝猜忌。”
缓了口气后,师冉月仍是忍不住皱眉,慢慢往坤宁殿去,直叹道:“他如今全没个正形,简直是......拿皇位当儿戏了。”
音儿却带着点笑意,轻轻道:“我怎么觉得,姑娘其实是担心陛下的安危呢?”
师冉月却不带一丝犹豫,淡然道:“我只是不想多些麻烦。”
她如今觉着,最大的省心,莫过于端木玄安坐于朝堂,师家地位稳固,便一切都不需要她来多打算。何况离复景元年外放的举子回京述职及调任的年份越来越近,她总觉得心中不安。如今朝中多是师家一党,或是慕州旧臣,彼此利益牵扯,虽有小打小闹,但大事上终是利益先行,因此便相安无事。可若是那些年轻气盛的调任回京,必然看不惯这等光景,可端木玄又要用他们制衡老臣,彼时想必她这个皇后也做不太消停了。
至于说,夫妻情分,她如今倒是懒得多想。
须臾回了坤宁殿中,烛火熄了一半。将合月找来,问了端木玦晚间的状况,又说了此事,便也卸下钗环去梳洗。折腾了一番终于就寝,却又思虑重重,辗转不得安睡,一会儿功夫便觉得汗湿了满身不大舒服,又恐怕骤然掀了被子着凉,便将被子小心地掀开一个角慢慢透气。夜里的凉风丝丝漫延进皮肤,身上舒爽了些许,却也教她更精神了几分。
她微微抬起身往外探看,今夜守夜的春桃已经打起了瞌睡,于是她便又悄声躺了回去,只自己一个人瞎想着打发时间。
她自然晓得端木玄有将领之才,从前西南之役、守卫西北,以及后来起兵勤王围城逼宫,多半仰赖他的指挥之才。将帅须得随军而行,才能更快随机应变,毕竟战场上一草一木的变化都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也是她自小就从二哥那些讲兵法、谋略的书中习得的道理。加之如今,国无将帅之才,原先有经验的将军大多死于前些年的政变,或者早早看清局势解甲归田。
而今在朝的将领,多似她四哥师骁,论武艺尚可,论谋略则不知虚实,恐怕纸上谈兵,的确不太能教人放心。那些女真人又是生来长在马背上的,骁勇善战,听说无论男女老幼皆能上马作战,自然不能当作一般的番邦或是部落叛乱来看待。林林总总思及此,她倒觉得端木玄亲征无不道理,虽然他有私心。
他像苍鹰,或是头狼,至少从端木横将他接到楚王府开始。他向往苍山之巅,也一步一步爬了上去,却不想那是一座金雕玉琢的牢笼,教他再也不能翱翔驰骋。
她为他开脱,又觉得他自作自受。
可她自己呢。
她素来不太敢细想。
就这样混混僵僵,竟也过了新年。
复景三年二月十一,端木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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