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朗一宿未合眼,天刚蒙蒙亮,他就跑到主教大人的僧舍门口等着。
主教大人回来时一脸颓唐,眼里全是红血丝。
颇朗迎上去,正要诉说昨晚的遭遇,主教大人却先开口了。
“我们的优翰拿兄弟夜里离开了尘世,救主保佑他的灵魂。”主教大人从怀里掏出一枚镶嵌着指甲大小红宝石的金戒指,“去往光明喜乐之地前,他没来得及写下遗嘱,只把这枚戒指交到我手里。这是他在尘世为救主的伟大事业所做的最后一次奉献。”
终究还是没能争取到优翰拿承诺的遗产捐献。颇朗在胸前画十字,低声附和道:“救主保佑他的灵魂。”
主教大人关上房门,从床铺角落取出一袋铜钱,与戒指一同交给颇朗:“典礼结束后,你去请通译者米夏埃向木作匠人传达我们的要求,再向他打听如何将宝石戒指卖掉。希望能换来足够的钱买木材。”
颇朗点头收下钱袋,主教大人疲惫地抬起眼皮,问他:“方才你想对我说什么?”
开口前,颇朗又迟疑了。主教大人为营建圣教堂耗尽心力,何必拿这些烦心事给他添乱?更何况,主教大人知道这件事又能怎样?总不能为了他,去找智行大师吵一架吧。
“没什么,正想问您优翰拿兄弟遗嘱的情况。”颇朗黯然垂头,咬牙将昨夜的委屈咽回肚里去了。
师徒二人洗脸洗手,各自换上一身干净的僧袍,汇入去往大雄宝殿的人流。
皇宫里来的人身着华服、随从众多,却并非皇帝陛下、皇后或哪位公主王子,而是一个面相阴柔、声音尖细的阉人。
把亚当的后裔像牲畜一样阉割去势,在颇朗看来,分明是天父的侮辱与嘲弄;智行大师与僧人们对待阉人那种毕恭毕敬的态度,更令他匪夷所思。
阉人向佛像进香、献上供奉后,智行大师率领僧众盘坐在大殿中,开始诵经祈祷。
主教大人与颇朗跪坐在诵经队列东北角第一排、佛像的侧后方。
“他们在为皇帝陛下的健康祈福。”主教大人手捏胸前十字,低声吩咐道,“不必理会他人的唱诵,我们默念自己的经文、祈求救主保佑皇帝陛下便是。”
焚香笼罩下的念经声中,一宿未眠的颇朗难免犯困,只得睁开双眼,靠观察四周来保持清醒。
智行大师盘坐在佛像正对面第一排,身旁却不是慧迟,而是另一个年纪比慧迟稍长的僧人。
颇朗挺直腰背,用眼睛把殿中上百名僧人挨个扫了一遍,惊奇地发现,慧迟没来。
这可太奇怪了,就连饭堂里掌勺的胖僧人都在殿门口最后一排打坐,慧迟作为方丈的亲传弟子,一向陪伴智行大师左右,为什么不出席这么重要的典礼呢?
总不会是睡过头了吧,颇朗左思右想,最可能的原因是慧迟生病了。于是他在为皇帝陛下祈祷之余,顺便加了几句请救主医治慧迟的祷告。
咒语般的诵经声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一闲下来,昨晚发生的事、那种委屈又窝火的情绪便又涌上心头。
僧人们冤枉了他,却连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就这么算了?
不对,颇朗突然意识到,智行大师并没有替他洗清冤屈,甚至未必相信他,只是典礼在即,不想闹大,暂时用权威压制住众怒罢了。
他们始终把他当贼!想到这里,颇朗顿觉如坐针毡,差点儿忍不住大吼一声。
主教大人似乎觉察到他的异常,转头看了他一眼。
颇朗只得深吸一口气,调整跪坐的姿势,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无休无止的诵经终于在几个时辰之后告一段落,僧人们起身依次排队离开。颇朗腿都压麻了,每一步都像踩在荆棘上。
在这期间,他也想明白另一件事:他不能走。
在旁人眼里,他是偷盗经书的嫌疑人,他一走,岂不是“畏罪潜逃”?
不仅不能走,他还必须积极配合崇福寺调查此事、抓住真正的贼,这样才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
不过今天他有别的任务。
主教大人赶去会见宫里来的人,颇朗怀揣钱袋与戒指,走出崇福寺时,坊中报时人正敲响木鱼、叫着“申时到了”。
通译者米夏埃住在东市北侧的胜业坊,从西市对面的义宁坊出发,要横穿大半个长安城。
适逢十五大集,金光门前通往西市的宽阔街道上熙熙攘攘,车马只能挪步缓行。
好不容易挤过这段拥堵,便到了皇城脚下的官家地盘。颇朗把十字攥在胸前,路过曾接待过他们师徒的鸿胪寺,心中默念了一句“救主指引”。
到了东市前的路口,人流却停住了。可能是哪位达官显贵来东市买货,路口由两排武士把守,不准平民通过。
颇朗听不懂周围百姓的议论,只得远远望着马路对面胜业坊的大门,等得有些心焦。
这时,他突然听见有人叫了一声“颇朗”。那声音清脆欢快,竟有几分耳熟。
他四下张望,却没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正纳闷,只见马路对面一个头戴黑纱斗笠的人踮起脚冲他挥手。
“颇朗!”那人见他没反应,又叫了一声,然后猛地掀开面纱,露出那张美貌惊人的笑脸。
没等颇朗反应过来,慧迟身旁的老僧竟面露凶光,冲慧迟呵斥了一声,一把拉下慧迟斗笠上的黑纱,然后拽起慧迟便走。
等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人潮里,颇朗这才回过神来,这傻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老僧显然不想让别人瞧见慧迟的面容,所以一看到慧迟掀起面纱就如临大敌。
这也不难理解,颇朗很快想通其中道理。他记起自己上次在街头募集捐献时的情形、人们投在他身上或羞涩或猥琐的各样目光。
主教大人说,菩提教的僧人也是要戒色的。慧迟长这副模样,脑袋又不大灵光,万一被人盯上、诱骗了去,岂不麻烦?
出门遮住头脸倒是个好办法,颇朗皱眉扫了一眼正盯着他看的几个路人,盘算着给自己也找个斗笠,下回出门的时候戴上。
又等了好一会儿,一辆两匹马拉的大车驶离,武士们这才收了队列,放百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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