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诸人得了陈鸢要进灶房当差的消息,最高兴的莫过于陈父了。
他心里暗喜,三姐儿有了月钱,想必不用从他这里讨钱买杂嚼,他可省下不少买酒吃。
陈鸢出来倒泔水的功夫,就瞧见爹端着个豁口粗瓷碗,一边吃,一边站在门口跟人得意洋洋炫耀。
“我就说我们三姐儿有出息,你们不知道,今儿多少人挤破头!”他说得眉飞色舞,拿筷子的手抽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
“七个?”有人撇嘴。
陈父往嘴里刨了一口饭,“七个?”
他抖着腿,“足有七十个!”
“你们是没见三姐儿那刀工!芦菔切得比头发丝还细!豆腐更是绝了!比那针眼儿都小!”他口里的唾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大家都退后一步,嫌弃地抹了抹脸。
陈鸢站在台矶上听爹在那里吹。
陈父越想越美,夹了一大片熝肝,就着炊饼吃得停不下来。
他瞧见那个贾车儿混在众人后头偷偷听,不由拉长了声音,“她的本事拿出来,连吴娘子都夸赞哪!保不准明儿还能入主子的眼,到二门里头当差!”
大家心里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心里暗骂这陈抠搜,真是走了狗屎运。
陈鸢实在听不下去,大喊,“爹!娘喊你!”
陈父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家来。一进门,就教陈婆子一把揪住耳朵,“浑吹甚!哪来的七十个人?”
“哎哟疼疼疼,娘子快松手!”
陈鸢摇摇头。
陈家在太爷那时候,家里还有几亩薄地,到了爹这辈,地也没了,爹整日里跟着庄子上的闲汉偷鸡摸狗,无所事事,后头娘嫁过来,这才整治住他的毛病。
这边下人院里住的都是跟陈家差不多的粗使下人,倒恭桶的、打扫牛棚马厩的、赶车洒扫的……大家都穷。
陈家分到两间屋,爹娘一间,她们姊妹三个一间。
晚上,大姐儿躺在里侧,沾了枕头就睡着了。听说陈娘子今儿得了酒喝了几盅,很是高兴,已经教大姐儿裁剪了。
陈鸢跟二姐儿躺在外侧,她扭头,推了推二姐儿只穿了肚兜光溜溜的臂膀。
“明儿要上值,还不睡?”陈鸾睁开眼睛,没好气道。
陈鸢知道二姐儿心气高,想到二门子里头去。
但还是那个问题,他们家新来,没人脉,没关系,更没钱。二门里头那些萝卜坑就跟后世那些有编制的绝世好岗位一样,只能靠关系进。
她知道二姐儿认了二门上的孙妈妈作干娘,总是给人打酒、跑腿。
但她的筹谋并没有那样容易。
陈鸢见她最近总是有心事的模样,不由道,“不知道明儿灶房里吃甚。今儿那笋肉夹儿真好吃,明儿再有,我把自个儿的留给你!”
陈鸾气笑了,伸出一根手指,一戳她额头,“就知道吃!上辈子是只獾子不成!”
“不过,”她秀气的眉头蹙起,“这二房娘子和大房娘子院里越发水火不容了,再加上难伺候老夫人,你可仔细着点。”
“这两个院里怎地成了如今的模样,相公也不管?”
二姐儿哼笑一声儿,“他们这是老黄历的仇了,相公怎地没管?你没见相公房里恁些小娘?一个接一个纳人,不就是对大娘子不满?依我看,大娘子可不简单,老夫人压了这么多年,也没讨着好。”
她语气里都是对大娘子的佩服,“凭他们怎么闹,有三郎君在,大娘子将来必定有享不完的福。”
她嫌一个姿势躺着累,翻身躺平,“你别看小厨房不大,关系可不简单!
“吴娘子虽是教大娘子罚到外院的,到底是大娘子的陪房,情分自然不比旁人。咱们家攀了吴娘子的关系,就跟她是一条藤上的。
“那个管采买的张婆子跟老夫人沾亲带故,——她家里头小姑子是老夫人娘家兄弟孙舅公的妾。
“孙舅公管着相公府上庄子收成,因着老夫人这层关系,连相公也要敬上两分。
“张婆子怕是打的让吴娘子教茵儿厨艺的主意,你今儿出风头,当心她给你挂落吃。”
陈鸢咋舌,“二姐儿,你怎晓得这样多?”
“当我是你哪,整日里想着吃?”
话音刚落,旁边大姐儿翻了个身,没好气,“吵死了,还睡不睡了!”
陈鸢忙应,“睡,睡。”
她立即将被褥拉上来,闭上眼睛。
二姐儿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不吭声了。
陈鸢眼睛又一睁,想起来今儿忙了一日,忘记做鸡子饼去卖了。
还有二妞,她在门上探了一眼,瞧见李婆子哄哭闹的李天佑,一口一个“心肝,祖宗,明儿给你买肉吃”,没瞧见二妞的身影。
也不知道她今儿回去有没有挨打。
她想着这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金梁街,秦员外宅。
却说这秦老叟那日扭了腰,教人送到药铺,众人忙唤了秦家大郎来。
秦老叟要面子的人,怎肯说出原因,只说不小心。
大郎唤了一抬竹轿,将爹抬回去。
正逢丈人来做客,秦老叟一瞧老丈人那硬朗的身板,说甚也不肯躺着,翻身起来。
他与这老丈人说起来也是一对冤家,——当初这亲事,老丈人瞧自个儿家大郎不顺眼,自个儿瞧他家那跋扈小娘子不顺眼。
奈何婚事乃太爷定下,容不得他置喙。
几十年来,两人见面便要争个高下,谁也不服输。
秦老叟输的多些。
不过,自打去岁老丈人嘴里的牙也掉光以后,他可算心里舒坦了。
“哼。”他歪在榻上,捋了捋胡须,带着炫耀,“我今儿吃饼了。”
说完连忙又补充,“啧,那味儿,绝了!”
秦大郎吃惊,“爹,你牙没事儿吧?”
说着便要瞧他的牙,教秦老叟一把挥开,“去去去,少咒我,牙口好着呢!”
他瞥了一眼老丈人,又挺起胸膛,“哎唷,我这牙!谁七十岁还有这样好牙口!你就说,咱们这条街上的老头,还有谁能吃饼!”
他口水都要喷到老丈人面上了。
老丈人嫌弃往后仰,“哪家饼,别是混吹的。”
“混吹?”秦老叟乜他,“明儿我还吃,我要日日吃。”
老丈人当日便不肯走了,任秦老叟怎麽说,他直接躺下耍赖,“俺等着瞧你是不是混吹的。”
秦大郎和秦家娘子瞧着两个老头争得脸红脖子粗,真是提着心肝,就怕他们爹一个不小心厥过去。
他们也不敢劝。
劝哪个都要挨一顿呲。
秦老叟气得倒仰,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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