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鸢可是饿了,她见杏儿和多福盯着她手里的香辣灌肺,正要说话,陈婆子在背后搡了她一把,“赶紧吃饭,发甚么呆。”
“噢。”陈鸢乖乖跟着娘,两个人走到角落里,将碗碟摆在小凳上,蹲在地上吃。
用膳的人多,灶房的桌子坐不下,大家也有蹲在地上吃的,也有站着吃的。
“傻丫头,你可别教人哄了去。”陈婆子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她额头,恨铁不成钢,“灶房里吃饭,各凭本事,她们抢不着,也赖不着你。”
她说得唾沫横飞,陈鸢忙捂住自个儿的菜,“娘,我也没想给她们。我还要留一半给二姐儿呢。”
娘上值,都是提着家里的篮儿和碗碟来的,好将灶房里的好东西带回去。
陈鸢分了一半出去。
娘那一碟子灌肺摞得高高的,一碟更比得上旁人两碟,她拨出去大半,给自个儿留了个底。
陈鸢赶紧将篮儿盖上,抓起烧饼,就着香辣灌肺咬了一口。
哎唷!她头皮都舒展了。
她眼睛尖,拿的烧饼是头一锅煎出来的,锅里有薄薄一层给大丫鬟们做夹子的底油,吃到嘴里,那股面和油脂煎炸的香味儿真绝了,更别提还洒了芝麻呢。
灌肺用的是猪肺,这东西不好洗,像海绵一样有很多孔隙,洗起来很费力,吃起来也软绵绵的。
若是做不好,便很难下咽。
市井里头那些瓠羹店、分茶店,会将灌肺、骨头饶给客人。
灌肺是道贱食,但王娘子很有一手,做出来很是好吃。
陈鸢是偷偷瞧着她做的,杏粉、豆面、油、姜末搅成泥,灌进肺里,煮熟,切片儿,淋上汁子,酸辣爽口。
她咬一口烧饼、吃一片儿灌肺,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疏松的空隙里浸透了汁子,王娘子调汁子的时候背着人,她不知具体有些甚,只吃出醋,酱清,不知有没有糖,很是鲜美,口感有些像面筋,肉味儿也很足。
煮灌肺的汤必定也有文章,她瞧见王娘子从柜子里那个黑瓷罐里舀了一勺卤汁。
还有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血粉羹,猪血里头加了豆面和成糊状,在锅里摊成薄饼子,切成细丝,一点儿也不腥,既有豆面的清香,也有猪血带着肉味儿的香,很好吃。还有乳白的豆腐粒儿、翠绿的莼菜碎、芫荽碎。一碗羹,五种颜色,很是好看。
宋人喜吃羹,市井里头卖的羹林林总总有上百种,大都勾了芡汁,浓稠爽滑。
一时间满院都是“稀里哗啦”吃羹的声音。
陈鸢吃得心满意足。
她将一半烧饼放起来,留着晌午饿了再吃。
灶房里的下人吃饭要等其他人都用完,是要晚一个时辰的。
娘没舍得吃烧饼,预备带回去给大姐儿吃,她吃了一个杂面炊饼,又往怀里塞了一个。
娘将碗筷送到灶房里头洗,陈鸢瞧见杏儿拉着多福朝她招手,她慢吞吞走过去。
“你娘是陈婆子?”杏儿问。
陈鸢点了点头。
“真好。”杏儿和多福羡慕,“你又不用烧火洗菜,又有你娘帮衬,没人欺负,不像我们。”
陈鸢挠挠头,“咱们的差事,都是按昨儿考校分配的呀,那肉也是我自个儿抢的。你们下回动作快些,肯定能吃上的。”
杏儿敷衍地“嗯”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你瞧。”
陈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茵儿正殷勤地跟在吴娘子身边。
杏儿道,“她姑母是孙舅爷的妾呢!凭她的身份,进大厨房也是够的,倒在这里与我们争。”
陈鸢瞥了她一眼,心想杏儿真是个爱背后说人的小丫头。回过头指不定怎么说她,她都能想来。
想必是“仗着她娘那老货,净捡些轻便的事儿,吃饭也比她们早”之类。
正好娘唤她,“三姐儿!”
“哎!”陈鸢赶紧道,“我娘喊我呢!”
说着便跑了。
陈婆子早瞧着张茵献殷勤了,对三姐儿这傻妞恨铁不成钢。
陈鸢跑过去,她立即搡了一把,“还不快去。”
陈鸢想偷会子懒都不成。
她正要挪脚,视线被门上进来的人吸引住了。
只见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丫头,穿翡翠绿绫衫子、樱桃红百褶裙儿,绣鞋上还有颗真珠!
乖乖,这是哪个大丫鬟来了。
屋里吴娘子透过搭起的门帘瞧见人,忙笑着迎出来,“今儿甚麽好日子,贵客临门,小娘子怎亲自来了?要甚麽打发人传话便是,大老远,何苦跑这一趟!灶房里乱哄哄的,没得污了小娘子的裙儿!”
“旁人来我怕娘子不给这个面子呢。”洛锦拿出两吊钱给吴娘子,“今儿晚上我们院里绿儿过生辰,大家凑了两吊钱,您老人家看着做一桌席面,不拘甚麽,只一样儿,要有那道炙鸭才好。”
吴娘子忙将她的手推回去,“小娘子吩咐一声便是了,不过是几道菜,哪里用得着你们的钱!”
洛锦忙拉着她的手,笑道,“这原是我们私底下玩闹,怎好白劳烦娘子,更何况,倘若我开了这个例,今儿我们要一桌席面,明儿他们也要一桌,娘子做是不做?到时又怨起来,我可成了罪人了。这席面是我们另请娘子做的,不沾府里的钱,不教娘子为难。”
吴娘子忙笑,“哎唷!人人都说小娘子最是菩萨一样的心肠,再想不到这样替我们打算。这钱我倒不敢不收了,我这张老脸丢了也就丢了,要是教人说小娘子的闲话,我可真是该死了。”
“说哪个的闲话都不好。”洛锦将钱塞给她,“我可是有段日子没尝娘子那炙鸭了。”
吴娘子笑得合不拢嘴,“小娘子放心,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教小娘子满意。”
陈鸢从他们话里听出了大丫鬟的来历。
原来是元娘院里的洛锦。
大娘子就元娘一个亲生女儿,难怪吴娘子这样殷勤。
吴娘子今儿有这两桌席面,可够长脸的。
她列了单子,吩咐张婆子去采买,另还跟大厨房要了一只羊来。
既然是待客,自然要用羊肉。
陈鸢感觉大家一下子兴奋了。
要知道,相公府再富贵,也不会给下人吃羊肉。
而羊肉是北宋富贵人家桌上最要紧的吃食,一个厨娘,若想到官宦人家做菜,必须做得一手好羊肉才行。
这样的机会难得,谁不想跟着吴娘子瞧一瞧,好歹学点皮毛。
陈婆子心里打着算盘,很是激动,掐了一把陈鸢,“你机灵些,吴娘子做席面的手艺,多少人盯着,还不跟紧些。”
至于她自个儿,她知晓吴娘子瞧不上她笨手笨脚,想跟着她学厨艺是不可能了。但是鸢姐儿不一样,鸢姐儿打小就有一张叼嘴。
她心底希望吴娘子能瞧上鸢姐儿。
陈鸢慢吞吞往灶房里头走。
吴娘子身边围了好些人,就连吕娘子、王娘子都想给她打下手。
茵儿也紧紧跟在吴娘子身边,瞧见陈鸢,眼里有些戒备,站在一旁,不让她靠近。
陈鸢笑了笑,继续站到小凳上,切自个儿的菜。
午膳吴娘子已经安排好了的,要做板搭馓子、羊杂四软、焦酸馅。
板搭馓子和焦酸馅这样的面食都是吕娘子拿手的,羊杂四软是王娘子来做。
相公要宴客,府里头昨儿从肉行订了十几只羊,下水都送到外院厨房给下人吃。
她还瞧见好些羊脚子,吴娘子一早教人烧毛收拾干净,这会子泡了一大盆。估摸着又是孝敬管事和丫鬟的。
她咽了咽口水。可惜轮不到她们。
焦酸馅类似于烤包子,吕娘子说了要做豆腐馅儿,陈鸢便来切豆腐。
一块块大豆腐都切成粒儿,放进水里泡着,去豆腥味儿。
然后是姜、葱、蒜。
陈鸢一心一意切自个儿的菜,不期然对上窗外头娘恨铁不成钢的视线。
她忙笑了一下。
娘这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吴娘子多精明哪,哪里不知道他们打的甚麽主意。
若非她愿意,光靠偷,能偷着多少手艺,还让人心底不舒服。
相公府上的席面,她没吃过,但娘可没少说。
在灶房的日子还长着,陈鸢不急。
再说,她这会子挤过去又能有甚麽用,光讨人嫌。
这不,吴娘子给一群人围得烦了,她皱眉,“该做甚做甚去,两桌席面罢了,瞧你们这副德行!晌午不用吃饭的?”
大家悻悻然散开。
“鸢姐儿,你过来。”
陈鸢一愣,“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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