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子殿下，您这是……”崔慎之如梦初醒，面前竟然是太子。他面露茫然，被打晕之前，见到的分明是景王的人。
“可还记得前半夜的事？”裴元澈问。
“一伙歹人把我家给……”崔慎之回忆起了眼前那片火光和熏人的烟味，浑身脱了力，绝望地跌坐在地上。
那是他付出一切买来的宅院。
“看来崔主事头脑还算清醒。”裴元澈道。
“太子殿下，请容下官去救火……”崔慎之沉默了半晌，找回些力气，顾不上礼数，给裴元澈行了礼转身就想跑出去。
守卫没动，但目光都汇集在他身上。
“救你出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裴元澈一句平淡的话摧毁了崔慎之最后的希望。
崔慎之闻言，如丧考妣，坐地哀号。裴元澈并未叫人阻拦，听之任之。
过了许久，等他终于再没力气继续哭号，裴元澈才冷然开口：“知道为什么救你吗？”
绝望过后，崔慎之反而脑袋清醒了些。他替景王做事，当然知道，太子和他是两路人，抓他的原因不言自明。
崔慎之以衣袖擦净脸上脏污，直起身子重新朝太子跪拜：“下官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往后定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一番话听起来至真至诚，裴元澈却笑了。
“你在朝为官，为百姓做事，死而后已，不是应该的吗？如今倒是成了活命的筹码。”裴元澈嗤道。
“殿下说得是，下官糊涂。”崔慎之不敢抬头，静静地等着太子发话。
“如今倒是有一条旁的活路给你。崔主事可知在你宅邸放火的是谁？”裴元澈问，语气平淡。
“……下官不知。”崔慎之不敢轻易承认。
“你昏迷之前，没见到什么人？”裴元澈又问。
崔慎之摇头，背后却冷汗涔涔。
那两名黑衣蒙面人，崔慎之在景王住处见过。景王大概是认为今夜之事万无一失，故而没有避讳。太子会这么问，就说明太子也已经知道了，只是他不敢轻易点头。
这牵涉到景王。太子的手段崔慎之不了解，但景王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崔主事应该清楚，今夜若是你走出了这里，便也活不到天亮了吧？”裴元澈对他的否认不意外，就算是上钩的鱼儿也总要挣扎一番的。
此话一出，崔慎之的手攥紧了衣摆，身子跟着微微发抖。景王派人来烧他的房子，无非就是想毁灭物证及他这个人证。若不是落在太子手上，他此刻早已化成灰烬。
可太子能饶了他吗？崔慎之拿不准。比起自己，他更担心回乡路上的家人，若是景王不肯放过他们，又该如何。
崔慎之越想越怕，眼前好像已经看见了家人惨死的一幕，面如土色。
“听说崔主事一家人这两日回乡去了，倒是躲过一劫。”裴元澈的话打断了他的臆想。
家人是他最后的软肋，崔慎之终于抬起头来，犹疑地看向裴元澈。
“太子殿下，您怎么知道……”崔慎之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子。
“老家二房添丁，老太太想让全家人回去热闹热闹，是吗？”裴元澈平静地说出信上的内容。
崔慎之怔愣半晌，恍然大悟，原来那封家书根本就是太子叫人送来的。
“谢殿下救下官全家。”崔慎之连连磕头，不管太子目的为何，若不是他安排让他们离开，今夜怕是已经葬身火海。
“们都在我的一处私宅内，吃穿用度自不会差，崔主事可放宽心。若你肯配合，送你与家人会合亦未尝不可。”裴元澈没再绕弯子。
对于崔慎之来说，他已经别无选择。
今夜之事，他知道景王已经将他视为弃子。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是他不能不顾妻儿父母。此时若再不倒向太子，就算太子不对他家人下手，以后他们也没办法继续生活。
往好处想，至少太子还肯跟他谈条件，而不是直接对他动刀。若将来太子顺利继位，他也算是对新帝戴罪立功了。
崔慎之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对裴元澈道：“谢殿下，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元澈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摆了摆手，让陆怀策把从崔宅救出的账本取来。
经过彻夜对账，裴元澈对景王贪墨盐款的数额基本掌握。他拿起一个与其他账簿外表不同的账簿，指着固定流向凌风县某宅院，但数额不是很大的问崔慎之：“这是什么账？”
崔慎之接过，仔细翻看了一会儿，答道：“景王的私账，下官不敢问，估摸是养在外面的女人。”
皇亲贵胄，在外面养个外室不稀奇。但裴元澈觉得不对，景王府上姬妾不少，就算在外面有中意的，以他行事风格强娶回来便是，没可能养在外面。
更何况凌风县离上京城可不近，裴昭瑀怎么可能会给一个许久都见不到的女人定期送钱。
裴元澈记下此事，叫人去查清楚。
*
待到武侯铺坊卒将崔家火灭后，发现宅内人已被烧焦，待天一亮立即报给坊正。
纵火的黑衣人见坊正抵达崔宅，才放心地返回景王府。
“都处理干净了？”景王问。
“回禀王爷，崔慎之已死，只是……”黑衣人稍一犹豫，景王脸色就阴了下来。
“出了岔子？”景王声音发冷。
“王爷，崔家人在属下们行动前，离开了上京城。”黑衣人越说声音越小。
“谁走漏了风声？”景王质问。
“王爷饶命，属下推测，恐为太子将人藏起来了，属下一定会追到他们踪迹。”黑衣人保证道。
不等景王发话，屏风后一声轻咳，似是有意打断。
景王身形一顿，咽回原本要说的话，改口道：“不必了，先退下吧。”
黑衣人离开后，屏风后的人踱步而出。那人眉目间和景王有着十分相似的柔和，年纪偏长，但看不出具体年岁，似乎岁月在他脸上没留下太多痕迹。
“舅舅为何不让我追崔慎之的家眷？”景王不解地对那人道。
曲阳侯沈珺神态自若，并不急着解答，而是叫他在桌边坐下，给两人各自斟满茶杯，缓缓开口：
“慌什么？太子把他们藏起来，用意你还不懂？”沈珺端起茶杯递到景王手中，之后拿起自己那杯浅啜。
“那就放任不管了吗？万一他家人知道点什么……”景王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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