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祀姑。”众人欣喜道。
女子双垂环髻两侧以纯银发环束起，余发垂落肩前，玄色广袖华裙活生生将灵动的面容举得庄肃。
她缓步走动，领口与肩前的珠玉璎珞佩环相击，层层衣袂如水翻涌，气质冷艳绝尘。
再走近些，不知为何，纪熙冉忽觉心底流过一阵酥麻。
蔺祀姑白净无暇的面容宛若秋兰花瓣，轻点的绛唇落为蕊，清丽的笑意露水般结出。
“多谢两位仙师出手。”蔺祀姑从身后接过披风，盖在倒地女子身上，“孟伊，注意礼数。”
纪熙冉道：“您是蔺祀姑？我二位来自岁寒阁，目前与结海楼审查近日水患案，需与您借一步说话。”
“我姓蔺，名倾黛。”
她福了福身，美目落到纪熙冉面上时，嘴唇不自主地微微张开。
鹅蛋脸上生着一双琥珀棕的杏儿眼，眉若春山，唇类桃花。乌黑的发丝梳作百合髻，圆翘如兔。
但因常年风霜雨雪为她锻造出一身如柏骨，整个人挺拔利落，着鲜艳的桃粉时，不会叫人有莹彻玲珑之感，反倒若见雪中一株梅。
蔺倾黛毫不掩饰目光的灼灼逼人，抿唇赞道：“纪仙师当真生得漂亮，叫人心生喜爱。”
“不敢当不敢当。”
纪熙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夸整得有些羞赧，连连摆手。又心生疑惑，怎一上来先夸自己长得好看？
难不成是因为接连帮了樱皓、孟伊，眼下客套两句？
那怎么不见得说自己剑术高超？
她不禁默默失落，若是姐姐来，怕这蔺祀姑定会夸几句，纪阁主剑术厉害云云吧，到自己这，就只剩容貌可取。
纪熙冉心里七转八转半晌，回过神，发现这蔺祀姑仍凝神注视着自己。
她眉眼生的虽秋水澄澄般，但因常年在村里担任重职，又不乏温恭之意态。
被蔺倾黛这么长时间打量久了，纪熙冉生出些别扭，微微侧过头去，才发现褚舟济的目光黯然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才如梦初醒般想起，自己方才居然对他说“不必上报”，连忙想解释。
但褚舟济后撤半步，朝她笑着示意，先办正事吧。
纪熙冉的话头扑了个空，茫然地眨眨眼。
面前之人已半侧过身，目光朝远方灯楼望去。这样侧过面颊，纪熙冉只能瞧见热闹的光影被他鼻梁拦截而下，留给自己的，是暗的那面。
他这是不高兴了？
纪熙冉也扭过头不理他。
不允许人一时走神吗？
纪熙冉莫名委屈，如他所愿，同蔺倾黛说：“蔺祀姑，我们来此本就是为了见您，既已相见，想必此事尽早了结，白萍溪上下两村也能安心。”
她说得不无道理，蔺倾黛缓缓转了两圈腕上的绞丝金镯，轻轻勾唇道：“自然。但还望仙师准我，将孟伊送回家去。”
二人目光落到地上瑟瑟发抖的姑娘身上，她薄唇止不住地轻颤，那盆水浇得当真毫不留情。
纪熙冉忽然想起，褚舟济的剑术有一招可以蒸水出暖意，下意识转过身，见他仍不看自己。
什么意思啊……
眼下并非解释的最好时间，纪熙冉虽清楚，可架不住心里愈发的酸涩。
可恶的师兄。
他与自己朝夕相伴，怎么敢不理解她。
纪熙冉扭回头道：“蔺祀姑，此地有溪母娘娘的灵压，您是否方便传递旨意，替我解开？”
蔺倾黛有求必应，双手摊开，华服垂下，仰头朝天。
身后人群随即跟上。但她们不拜倒在地，只认真梳理自己并不凌乱的衣衫与发髻，接着，学蔺倾黛张开双臂，对上苍做出拥抱的姿势。
风哗啦啦地吹过——
蔺倾黛身上的祭祀铃叮咚作响，女子们华丽衣衫的披帛与脂粉香缠绕，随风穿行。
望去，五彩斑斓的浪潮将那抹穆然森严的玄色衣袍浸染，蔺倾黛姣好的眉目，似醉酒之雁、闭月之鱼。
神圣、庄严，但纪熙冉更多感受到的，是无与伦比的美。
就好像，她曾经见过这样的倾城绝色。
不等她想起，蔺倾黛手中的涡纹圆环青铜杖已对准她，语气虔诚，若观赏到一件自己极其喜爱的稀世珍宝：“请赠予她，凌波生尘。”
如水般温润的触感落入纪熙冉眉心，只是瞬间，积压在心头的烦闷无影无踪，她探出手，青色的灵力静静地安睡手心。
纪熙冉朝蔺倾黛施以感谢一礼，弯身到孟伊身侧，裹住她身躯将其扶起后，指尖冰雪骤降。
不等众人反应，落下的雪花便被灯火烤化，在地上蔓出片水圈。纪熙冉轻挥广袖，气温骤降，临近的蔺倾黛都不由自主地摁了摁衣袖。
而她毫无置身冰天雪地的反应，只是对孟伊笑得温和：“现在还冷吗？”
对方鼻尖已泛红，可是她抓住纪熙冉温暖的手，竟真觉得温度在缓缓回升。
是幻觉？
纪熙冉方才赶来救她时跑得急，有几缕发丝散落，孟伊抿抿唇，下意识伸手去理。忽然察觉，不是错觉，而是地上的水正在结冰。
水冻结时，温热之气外散。
她处在融融暖意中，被蓬松的斗篷整整齐齐地裹住。在这之外的天寒地冻中，纪熙冉一如既往地欢笑：“如何，孟姑娘，还能走动吗？”
孟伊伸出的手收了回来，极缓极轻地点点头。
纪熙冉不由得被她此刻病西施的姿态迷了眼，当真娉娉袅袅。
此念头一出，她恰好抬眼望见了蔺倾黛。
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
怪不得，她觉得这份美丽眼熟，又想不起何处见过。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孟伊与蔺倾黛，竟是长得格外相像。
将这两张面庞联系在一起后，另一张更显活泼的面孔亦清晰起来。
她们三人若着相同衣裳，做相同姿态……
纪熙冉细细想来，简直难分彼此。
联系起方才的祭礼，双手摊开、身子笔挺，这个动作能恰好使衣摆垂落，呈现出上面精致的锦绣花纹，且露出自己精心绘制的妆容，与满头珠翠。
自己给孟伊银两时她推拒不收，反而无心提到的口脂花掉，却叫她无比在意。
秋兰、铃兰，以及自己今晨见到的四季兰。
想起郭妙容所言，纪熙冉恍然大悟。
原来并非樱皓、孟伊眼力好，而是她们全身贯注在自己的样貌
如同仙门门生对三才分趋之若鹜，汀洲村的女子，对于溪母娘娘所喜的美丽，在意程度毫不逊色。
“我有一事想问，这位溪母娘娘是如何通过容貌，惠泽村中？”
“容貌确实是个不常见的介体，母亲也说不准。”
云之月死死捂住放着箜篌的乾坤袋，跨过几处泥泞后，表情终于染上不耐烦，叫道：“什么呀，这渥丹村被冲走了吗？”
她与风回雪辰时便从结海楼出发，此刻天都黑了，却连个渥丹村的影子都没找到。
这两日，楼内的船全被调走，寻找海上是否有灾民遗留。本想着步行到下游不成问题，却发现这段路程似乎无人管辖，河水泛滥后留下的痕迹满目疮痍。
云之月每走一段路就要遇见片大泥潭，脏污被挤压在一起混合住潮湿空气发出骚臭，叫人连嘴都不想张，生怕喝一肚子反胃进去。
她虽是不怕累也不怕苦，但是极度怕脏。
平日鞋上沾上泥点子都直接丢掉不穿了。如今走在这些污秽之物中间，这么久才发脾气，当真是为难她了。
风回雪本在后面默默提着她的裙摆，闻言上前两步，从乾坤袋中摸出个香囊递来。
“月师妹，拿这个挡一挡吧。”
见云之月接过，他又补充道：“香囊是昨晚绣好的，里面装的是刚制好的干花瓣。”
“昨晚不是在收拾行装吗，你怎么还有空做这个？”
“前段时间你说蓝花楹开的正好，只是雨下完便看不见了。我就提前学了点制作干花的技术，本想着是让你在路上无趣时把玩的。”
云之月闻香囊的动作一停：“我什么时候说过？”
“那是我记错了，抱歉……”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香囊很好，你的心意也很好，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但是你送我这个我挺高兴的。”
“嗯。”
云之月闻着闻着笑道：“真的有香味诶，你是怎么保存的教教我，会不会很麻烦啊，很麻烦的话会耽误我练箜篌的时间，我就不学了，反正你会了，做完送我就行。”
“不麻烦，不会耽误你的时间，我做完送你就好。”
风回雪细细回答了她的问题，只是悄悄说了句谎话。
制作这样一个干花香囊，需要在雨季来临前摘取蓝花楹的花瓣，等到阴至半干状态，细细挑选沉香、甘松、丁香等香料，慢慢研成细粉。
再挑出个瓷坛，有豁口的不行，形状奇怪的也不行，都会影响制作的效果。接着，一层香料一层花瓣的展开铺匀，层层相间。
用棉纸封口加盖密封，放置阴凉处等待七日以上，彻底阴干。
这一系列流程走完后，方才能得到这样小的一包。
蓝花楹四月初便能连片，此时已至九月，从云之月第一次提出想看，迄今已有月余。
风回雪忙忙碌碌一个月，做的过程不觉烦琐与着急，只是想着再做得尽善尽美些，但每每见到云之月，心底就如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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