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熙冉翻过一页卷宗，云之月立刻跟着翻过。
她手上这本记录者不算心细，偶有墨汁沾上。为了不错过细节，纪熙冉会用手挡住，翻到后头对照其余线索，再确认前边的信息。
而云之月拿到的是结海楼精校版，字字考究，页页整洁。她却一边偷瞅着纪熙冉的动静，一边比划着手指学她。
纪熙冉忽然笑道：“云仙师。”
“呃……嗯！”
云之月忙忙抬头，手中页数乱飞。但见纪熙冉并未理会自己，仍在埋头浏览，顿时又生出几分气焰：“干么事！不要打搅我看卷宗。”
“通过我动作瞧见的卷宗，不见得是你要的信息。”
“你怎么晓得！”她捂住自己嘴，“我看便看了，既然要搭档，难不成你要藏着掖着？”
“那你说说，根据上边的信息，鲛人沉寂千年有余，何以近日才起水患？”
褚舟济听纪熙冉发问，原本倒坐椅背上懒洋洋的姿势立刻板正，连带着四支悬空的椅脚都脚踏实地。
“我觉得是……”
“别抢答。”纪熙冉礼貌微笑。
“好的好的。”褚舟济又把脑袋放回交叠的双臂，眨巴着眼睛瞧她。
云之月光顾注意纪熙冉在做什么了，卷宗看得走马观花：“这个……当然是……”
她不住朝身后使眼色，风回雪悄声道：“月下海支流繁多，其余水患均有周期可循，民众做了防御措施，在可控范围。唯独白萍溪例外。”
云之月理所当然道：“嗯对，白萍溪嘛，我晓得，樱皓就是下游村子里头的，那里信奉溪母娘娘。”
“熙？”褚舟济难得出声。
“溪。”
纪熙冉忍不住拿卷宗敲了他不用功的脑袋。
“白萍溪的溪母娘娘信仰历史悠久，但那日听他们讲，有位祀姑，这我倒不了解。”
褚舟济道：“祀姑名为蔺倾黛，白萍溪下游汀洲村人士。十七年前，被洪水冲到村中，吃百家饭长大，前几年做了祀姑，颇受爱戴。”
被抢了话的云之月一拍桌子：“哈！你不晓得了吧，她是五年前做的祀姑。之所以那些村民因樱皓是她义妹紧张，是因为自她设坛办礼后，水患年年只经过村口，不扰民生。”
说着，她朝褚舟济投去个得意洋洋的眼神，但对方只歪着脑袋看纪熙冉，没收到这份战书。
云小楼主不肯罢休，把心底的小战旗挥到纪熙冉那：“你这卷宗也看的不认真嘛，这个都不晓得。”
“嗯，我没来过月下海，是以了解不多，你真厉害。”
对方不接茬，反而夸了她一下。
且纪熙冉琥珀色的瞳孔注视她时，有种令人格外想凑近观赏的情绪悄然冒芽。
云之月霎时把这屋内的太师壁和碧纱窗全看了遍，才允许脸上胭脂色晕开到耳后。
“哦……那个，其实我是要继任结海楼，了解这个应该的。”
纪熙冉拍拍褚舟济指着他自己的手，写道：云小楼主心性纯粹，莫要起无谓争执。
要收笔时，褚舟济头顶边开小花，边就着她手写：我以为你真觉得她厉害。
不料，纪熙冉却认真回道：自是真赞同，能将自己的本职做好，该受赞扬。
褚舟济头顶小花蔫了，但浇花的太阳已顾不上他，转身和云之月聊了起来。
“还有这等奇事？村里没有堤坝么？”
“十多年前结海楼派门生相助，但那堤坝不知为何，也没修起来。”
“你去过现场？”
“那倒没有。”云之月眼神中闪出几分可惜，“我娘……就是云楼主，不让我离这些事情太近。”
这次轮到纪熙冉惊讶了：“为何，那你日常功行怎么办？”
“母亲挑，我只做她挑的。我排榜三的话，可见母亲真是为我好。”
纪熙冉点到为止：“我以为云楼主躲着不见我是对我有意见呢，不成想对你也这般严格。”
“你如何晓得？”
风回雪骤然出声，“师尊她躲着不见你？”
“哦，这个啊。”纪熙冉点点脑袋，“我有这个呗。”
褚舟济见怪不怪，拄着下巴给她磨墨。云之月却从方才起，就对纪熙冉打哑谜的神通很感兴趣，搬着凳子朝她跐来。
“你能不能教我这个！”
“这个是哪个？”
“就是感觉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把所有人都当傻子玩个遍，我要是学会，岂不是以后当楼主会更厉害！”
云之月满脸憧憬，纪熙冉满脸一言难尽。
屋内的“傻子”一号无所谓地给她添茶，“傻子”二号问完后又垂下眼眸。
“傻子”三号……
纪熙冉心道两声对不住，这可不是她讲荀醉仪坏话。
况且这本事的修炼途径，她脑海中或多或少地想起了一些人。
他们拉着手将她围在中间，用一种吟诵式的语调：“师妹，这个印玺盖不了呢。”
“师妹，你前两天讲的这话，我发现跟你的功行有出入，怕是得好好查查呢。”
“师妹……”
纪熙冉在脑海中将人一剑挑飞，笑眯眯地回道：“这个不重要。我们还是继续讲案情。”
风回雪被堵了回去，可眼下云之月要讲话，他便又退回到后头，默默打量纪熙冉的眼神。
外头艳阳率先落到海水上，经过番动作才透过万字纹样的支摘窗，照到纪熙冉眼中。
亮色的琥珀瞳放在眼白间，如蚌中托起的明珠，被人加了华丽丝绸妆点后，难说先瞧见的是真容，还是修饰。
云之月却格外执着，似乎对这种因经验缺乏导致的无知十分焦急。
“不行不行，你晓得又不解释，那这事情便是不言而喻的了，我必须得搞清楚呀。”
这怎么开口？
说就好比你买本书，书会才人写的时候耗尽心血，自认为妙笔生花的一句在读书人眼中，或许还不如胡诌的某句来得牵动人心。
你说的、他听的、谁做的，往往是三回事。而三人各占一方，谁说谁都有理。
可云之月对此事当真是十万火急，叫她看的比案子和三才分都重要。
于是纪熙冉提议：“不若我们兵分两路，各查一半？”
“好！哪两半？船夫何来与鲛人水患么？”
云之月兴致勃勃，猛然起身从风回雪手中抽过卷宗。
“既然其余支流都没问题，直接动身去白萍溪便好。上游渥丹村经商之人多，询问船夫更有线索。下游汀洲村蔺祀姑，或许对志怪之事没有那么强的抵触和恐惧，了解水患和鲛人最为妥当。”
她一口气说完，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激动，连方才那点被夸奖的不自在都消失不见。
这会缓过神才瞧见，纪熙冉已合上卷宗，面带笑容地看向她，然后说：“焦虑什么呀，小楼主，你这不是很厉害嘛。”
云之月又不吭声了。
好半晌，她才说：“所以你去上游还是下游嘛，我跟你去。”
从头到尾只说了几个字的褚舟济，终于停下给师妹磨墨倒茶的动作。
他理理衣衫，不像云之月与纪熙冉保持距离那样，径直过来，自然地牵住纪熙冉袖口。
“不是你。是我，这是我师妹。”
翻过小山头，汀洲村的全貌呈现在二人眼前。
单面迎山下，一片圆圆的土屋错落有致，屋顶均为弧形的海草顶，灰褐中带点暗绿。
石砌的矮墙没有棱角，远远望去，像个个倒过来的松果。
白萍溪自旁边静静流过，几艘小渔船歪歪扭扭地搁着，渔网随意地晒在里头，处处透着没遇到洪水的安详宁静。
纪熙冉深吸口气，清风将草木的潮湿味送入鼻腔，心底也跟着松泛不少。
被他们护送回来的樱皓探出头，指指自己家的方向，露出洋洋喜气，直勾勾地盯着纪熙冉。
她瞬间明白道：“你先去村口等我们吧。”
“多谢仙师。今日村里有银火会，我提前去跟大伙说一声，你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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