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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小说:

将相和

作者:

噫吁嚱鸭

分类:

穿越架空

天还没亮透,瞿旷就醒了。

北境的冬日天亮得晚,卯时三刻,隔着窗纸,屋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赵二在外间灶上烧水,铁壶盖子被蒸汽顶着咣咣响。瞿旷就着这个声音掀了被子坐起来,左肩的旧伤在冷空气里抽了一下,不算疼,只有点酸。

他披衣下地,赤脚踩着毡毯走到水盆边上,懒得再去兑热水,干脆捧了一把凉水洗脸,水冷得割人皮肤,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彻底醒了。

一旁的桌案上搁着准备写给裴謇的信,昨夜只写了一半,到“塞北近日无战事,石堡全线巡过一遍”就停了。后面本来还想写什么,但是思绪飘开以后便忘了,笔搁在半截,滴下的墨点洇开了一小团,看起来像只伏在纸上的黑蛾。

瞿旷把信纸折起来压在案上,打算等晚上再续。

推门出去的时候天边刚泛出微微蒙蒙的亮来,朔方镇的街道上已经有了动静,这座坐落在最北面的边陲小城,不大,但也足够热闹。早起的人家开了门板,卖面茶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和白雾搅在一起,混着炭火的气味。

瞿旷裹紧了旧披风走在街面上,他今天穿的是件半旧的灰棉袍,没披甲,头上随便扣了一顶毡帽,跟路边那些早起巡逻的驻军没什么区别,走了半条街,一时没有人认出他来。

卖面茶的老汉正在捏碗,抬头看见他,于是随口招呼了一句:“眼瞅着今儿比昨儿要更冷了,大人常在外头,须得多加件衣裳。”

瞿旷点了下头,在摊子前站住,摸出两文钱搁在案板上:“一碗,多放姜。”

老汉看了他一眼,手上利落地舀了一勺滚烫的面茶进碗里,又捏了一撮姜末洒进去:“天寒地冻的,这碗不收您钱。对了,您昨儿巡城去了吧?俺看见您天黑了才回来。”

瞿旷垂下的眼睫轻轻闪了闪,接碗的手指微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打扮,只觉得和路边的人没两样,那这老人家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老汉看出他的疑惑,笑了一声,露出缺了半颗的牙:“大人,您走路的时候背挺着,肩膀是平的,两边一样高。但这边上的兵走路都习惯右边斜着——扛枪扛的。您不扛枪,是平着走的,平着肩走的人不多,再加上您这样貌,不记得也难。”

瞿旷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面茶,茶汤又热又辣,从喉咙一路烫下去,他端碗站在街边,就着逐渐升起的烟火气慢慢喝完了,随后搁下碗朝老汉点了下头,走了。

出镇北门的时候,城墙根下已经有人在活动了,几个老人家靠在墙根底下闲坐着,膝盖上都分别搁着藤条篮子,篮子里是针线活计或者干菜,眼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其中一个老婆婆看见瞿旷走过,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随后扭头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看见没,那位就是瞿帅。”

“哪呢?”

“穿灰袍子那个,高个子,走路平肩的那个。”

“哦——瞧着也不怎么吓人啊,眼见比俺家二娃还瘦些。”

“你懂什么,打仗又不是靠胖。”

瞿旷耳朵尖,听见了,嘴角动了动。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出了北门就是校场,这里要比镇子里冷得多,四野空旷,风从关外灌进来时几乎毫无遮挡,刮在人脸上像一层粗砂在磨。彼时早操已经开始了两刻钟,新兵营一百多人正在练下盘,也就是蹲马步,每人腿上搁着一块条石,压得大腿不住地颤,脸上全是汗,在腊月的风里冒白气。

带队的队正是出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孙五,嗓门亮堂,喊话的声音从这头直透到那头:“把腰打直!放低!谁膝盖抖了就加一块石!”

瞿旷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些新兵里有好些个他眼熟的——其中有一个,上个礼拜蹲马步蹲哭了的那孩子,名叫钱满仓,十七岁,现在还在队列里,腿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但那上面的条石愣是没掉。

瞿旷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钱满仓看见他,脸色顿时被吓得煞白,以为又要挨训,立马咬着牙把腰又挺了挺。

瞿旷没看他,只是伸手把他腿上那块条石挪了一下位置,原本搁在大腿中段的,被他往前推了半寸,搁在靠近膝盖的位置。

“这样受力更匀,腿不会麻那么快。”他说着抬了下眼,声音压得很低,“撑不住就侧一下重心,换条腿撑着,另一条缓一缓。别硬顶,伤了根基反而耽误事。”

钱满仓愣了一下,惊讶到张开了口,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似的,然后飞快地点了一下头。瞿旷眼底带出一点笑,很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校场的东面坐落着一排矮房,是军器司的工坊,从早到晚都有铁砧声从里面传出来,“叮——叮——叮——”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和锤东西的人性格很像。

瞿旷推门进去,立马闻见屋里那一股熟悉的热烘烘的铁锈味,炭炉烧得通红,墙上挂着几把半成的弩机,地上散着铁屑和打磨过的木料。

老周头坐在长凳上,手里攥着一把飞火铳,正在拆膛管。他今年六十多了,头发白得像雪,加上耳背,专心拆铳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

瞿旷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老周头才抬头,眯住眼睛,说:“哦,瞿帅。今儿来得早。”

“膛管卡了几次了?”瞿旷盯着他手里的火铳,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三回。最近这批铳,用的铁料不行,导致膛壁薄了,打两轮就变形。”老周头把那根拆下来的膛管举起来对着光,示意瞿旷看:“您看这里——内壁有了裂纹,再打两回就该炸了。”

瞿旷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见膛管内壁确实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不凑近了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那截膛管捏在手里,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如果把铁料换成叠打的,两层薄铁叠在一起锻,会不会耐用一些?”

老周头听完挑了下眉,琢磨了一会儿,说:“叠打?您的意思是要在两层中间夹一层薄锡?”

“夹锡会软。”瞿旷摇头,手上做了一个捶打的动作:“直接叠,捶到合为一体。外面那层用硬料,里面那层用韧一些的,外层崩了里层还能兜住,不会炸膛。”

老周头这次撩着眼皮看了瞿旷两眼,然后低头翻了翻角落里的那堆废料堆,找出两块不同质地的铁片,搁在砧子上,然后扭头看向瞿旷,瞿旷点了点头。

照着瞿旷说的,老周头抡起锤,叮叮当当敲了半刻钟,将两块铁片严丝合缝地捶成了一块,随后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敲了敲边缘,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点笑意:“瞿帅,还得是您这脑子……这要真成了,以后北境的飞火铳能多撑三成寿命。”

瞿旷没应他话中的夸赞,只是站起来,拍开袍子上的铁屑:“您先试着做一根看看效果,好用的话,明年开春全线换料。”

接着,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手撑在门框上,没有回头,“这事儿不急,您这老胳膊老腿的,慢慢来。”

老周头在后面“哼哼”笑了两声,又抬手抡了一锤。

从工坊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但在北境的冬日,阳光向来也只是挂在天上,没有温度。瞿旷在镇子西头拐了个弯,又往城外走了二里地。

城墙外有一片矮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枯草,坡底下是一小片住家,共计只有十来户,篱笆作墙,茅草为顶,远远可以望见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

说起来,这片住家并不在城墙里面,原因在于当年修朔方镇的时候,城墙圈地画小了,有十几户人家被圈在了外面。

瞿旷来了后,曾经想让这些人迁到城里去,当时他找过那圈人里年纪最老的赵老汉来商量,老人家给他的回复是说:“瞿帅,俺们在这住了三辈子了,茅草房后面那块地是俺爷爷开出来的,要是进了城,那地就没了。”

瞿旷便没再提迁的事。后来,他在城墙外面加了两个烽火台,正对着这片住家的方向,又多拨了一队巡逻兵每天走这条路。其余的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两个烽火台亮起来的时候,赵老汉蹲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对自己孙子说:“瞿帅这个人啊,心细。”

今天他走上矮坡的时候,赵老汉刚好在院子里劈柴,老头一抬头看见他,便立马放下斧头搓了搓手,高声喊道:“瞿帅!您来得正好——俺孙子上个月把腿摔了,养了一个月还疼这呢,劳烦您来帮俺看看是不是骨头没长好?”

赵老汉的孙子十三四岁,叫赵石头,正坐在门槛上削木棍,看见瞿旷推开院门走进来了,顿时“噌”一下站起来,眼睛发亮,耳根却臊得通红。他这年纪的男孩子就是这样,见了将军比见了老虎还紧张。

“坐下,”瞿旷点点他,说:“腿伸出来。”

赵石头慢慢坐回去,把裤腿撩起来,露出来的膝盖上方有一块青紫还没完全消,但已经不肿了。瞿旷蹲下来,用手指沿着膝盖骨附近的几个位置按了按,一边按一边问:“这儿疼吗?这儿呢?还是这儿?”

赵石头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瞿旷按完最后一处,站起来低头看着他:“骨头长好了,养着就行,别跑别跳,再歇半个月。”

赵石头闻言松了一口气,但目光仍紧巴巴地盯着瞿旷看,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瞿旷注意到了:“想问什么?”

赵石头脸上的红意加深了许多:“俺想问问,您那个铁车营……是怎么做到让炮在雪地里不打滑的?”

瞿旷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确认了面前的这孩子眼里有格外赤诚的东西。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歪了下头,然后说:“耳听为虚,改天你到校场来找我,我让郑武带你看。”

赵石头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愈发明亮起来,他使劲点了两下头,似乎又觉得这副样子显得他太蠢了,便赶紧掩饰性地低下头继续削他的木棍。

瞿旷转身走出院子的时候,赵老汉在背后连忙喊了一声:“瞿帅,俺家的鸡今天下了两个蛋,您拿一个去。”

“不用,您留着。”

“要给的,您最近瘦了,得多补补。”

瞿旷没回头,摆了摆手。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听见赵石头在里头压低声音难言兴奋地跟他爷爷说:“爷爷,瞿帅让俺去校场找他了!”

他步子照旧没停,嘴角扬起一丝细微的弧度。

回到镇里的时候已是正午,瞿旷没去军营伙房,转身熟练地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很小的面馆,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框上挂了一根旧麻绳,瞿旷是上个月才发现的这家店,据说是三年前有个老兵退役后开的,兵荒马乱的没什么生意,就靠着给驻军做夜宵勉强撑着。

瞿旷走进去时,店里没人,只有那个老兵正在灶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一下:“将军今天吃点什么?”

“素面,多放葱花。”

“得嘞。”老兵扬着笑点头,进灶间忙去了。

瞿旷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在等面的闲暇从袖子里摸出半截纸来,纸的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公文背面撕下来的,然后又摸出了一截炭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以后他凝神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划掉,又写了几个字,还是不满意。

写到最后,瞿旷心底生出些恼意来,于是闷声闷气地把纸叠起来塞回袖子里,抬起头便看见老兵端着一碗面出来。

清汤,葱花漂了一层,面不多,但汤很热。

老兵把面碗搁在他面前,随口问道:“将军写什么呢?”

“没什么,随便写写。”

老兵笑了一声,没追问,回到灶台后面继续打盹去了。

瞿旷自顾低头吃面,面煮得软烂,汤头是骨头熬的,看着清淡,吃进嘴里却是有味的。他把汤都喝完了,搁下碗,在桌上放了一把铜钱。

老兵在灶台后面听见铜钱搁下的声音,抬起头:“多了。”

“多的请下一个人吃。”瞿旷没理这话,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挂在门框上的旧麻绳,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朝老兵点了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下午瞿旷去了一趟东关,那里的城墙拐角有一处老损,因为是旧墙土筑的,修石堡的时候绕开了它,但瞿旷心里一直惦记着。

和以往的几次一样,瞿旷到了以后就站在那段土墙下面仰头看,眼看着墙根渗了水,冬天已经冻出裂纹,春天一化雪就该松动了。他伸手扣了一下那裂纹边缘,一块碎土掉下来,落在他靴面上。

旁边跟着的修造所小吏赶紧说:“瞿帅,这墙是永昌三年修的,当初用料就不太行……要不咱们明年开春再把它拆了重砌?”

瞿旷没说话,他沿着墙根走了一遍,又蹲下来看了看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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