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时节,暑气像一层被扯薄的旧绢,虽仍时时笼罩着天地,到底漏了几分凉意进来。
首辅府邸后院的活水水池,是整个夏天的休沐日里瞿旷最常待的地方。这水池是裴謇特意让人引了城外活水开凿的,夏日里清凉透彻。瞿旷水性极好,在水里像条游龙,一口气能潜出大半圈。只是正午日头高照时,裴謇怕他中暑,从不让他下水,只许他在池边的竹榻上乘凉小憩。
恰逢这日日头正盛,瞿旷闲来无事,便趁着裴謇会客的间隙独自下了水,连游了几个来回,连带着糖瓜也跟着在一旁乐呵呵地刨水。一人一狗在水中玩得不亦乐乎,溅起的水花在日光下碎成一片晶莹。
直到觉出周身浸着凉意、通体舒爽,他才停下来靠在池岸边歇了口气,估摸着时间,有些心虚地回头望了眼正屋方向,见廊下无人走动,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本想捞着糖瓜一起上岸,可小狗却似乎玩上了瘾,扑腾着水花又兴冲冲地绕着他转了一圈,湿漉漉的脑袋拱进他颈窝,毛茸茸地蹭了蹭,催着他再多陪自己玩会儿。
瞿旷伸手揉了揉它湿漉漉的头顶,笑道:“可不敢再玩了,仔细被裴大人撞见,连你也要跟着挨罚。”糖瓜听了这话,歪着脑袋“呜”了一声,似懂非懂地晃了晃尾巴,倒真乖乖游回岸边,飞快地抖落一身水珠,随后便趴在岸边的青石板上,吐着舌头晒起了太阳。
瞿旷见它这副难得乖巧的模样,不由弯了弯眉眼,也迈步往岸边走去。剔透的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背滚落,沿着紧实的肌理与腰腹线条滑回池水里。浓烈的五官被浸得湿润,连带着鸦青色的眼眸也被水洗得透亮,透着股毫不收敛的锐气与舒朗。
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正要踏出水面——
“唰——”的一声轻响,不远处敞轩的竹帘被人一把拉得严严实实。
瞿旷刚跨上岸,闻见动静转过头,就听见帘后远远传来裴謇平稳无波的声音:“继续。”
正站在案前呈送加急文书的官员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视线都没来得及偏过去,眼前就只剩一道厚实的竹帘。他擦了把汗,转念便想通了: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这两位是圣上金口玉言赐婚、明媒正娶的夫夫,首辅大人这副护短霸道的举动,明摆着是不乐意让旁人瞧见自家将军出水时的模样。他心里暗自失笑,面上却极有眼色地连头都没抬,规规矩矩应了声“是”,便继续低头禀报公事。
瞿旷在池边站了片刻,低头打量了下自己。打赤膊下水在他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半点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避讳的。他抓过架上的干巾子随意擦了擦,披上外衫,径直回了卧房。屋里还留着午后阳光透过窗纱烘出的暖意。瞿旷换了身干爽中衣,坐到榻边拿巾子胡乱擦着头发,才擦到一半便失了耐心,把巾子随手搭在一旁,转眼就把目光投向床头那本前不久裴謇给他誊抄好的兵书上。
半个时辰后,裴謇处理完公务推门进来。瞿旷仍靠在榻上翻那本兵书,头发还半湿不干地散着。裴謇走过去,把刚批完的那份急件往案上一搁,目光落在他微敞的领口、鬓角还挂着水珠的模样上。
“人走了?”瞿旷正看得专注,闻声只抬了抬眼。
“走了。”裴謇在他身侧坐下,伸手抽走他手里的书,顺手取过干布替他擦那半湿的头发,动作轻柔,语气里却带着点克制的无奈:“京城不比陇西,院里还有外人走动,你倒好,就这么大咧咧地出了水。”
瞿旷由着他擦,闻言轻轻撅了下嘴,理直气壮道:“在水里谁还裹着衣裳?再说,都是些大男人。”
“大男人也不行。”裴謇把干布搁下,指腹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捏了捏他的耳垂。他今日的力道比往常重了些,素来温和从容的神态里,隐隐透出些许沉色。他盯着瞿旷看了几息,随后俯下身,将吻落在他的眉心,再顺着鼻梁往下移。
吻到唇边时,瞿旷原是没动的,此刻却下意识迎了上来,几乎同时伸手勾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带。两个人阖眼交换了一个缱绻的深吻。
“早说过不许午时下水。”裴謇松开唇,抬手捏着他的下巴,拇指指腹顺着方才亲咬过的那片唇肉轻轻往里压了压,“献雪不听话,是不是该罚?”
瞿旷对他突然发难的举动不明所以,被他捏着下巴也不躲,反倒顺着那力道微微仰起脸,微微启唇把那截指尖含了进去。
裴謇的动作倏地顿了一瞬,那截浸在瞿旷唇间的指尖沾了濡湿的暖意,他却没急着抽回,反倒顺着他的舌面轻轻压了压,“还不知错……看来献雪是铁了心要受罚。”
瞿旷下意识偏了偏头,垂着眸声音含混地低应:“……愿意领教。”
窗外蝉鸣阵阵,床前的帷帐悄无声息垂落下来。
窗畔日影一点点斜移,卧房里渐渐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声。裴謇的动作不疾不徐,偏偏裹着若有似无的压迫感,缠得瞿旷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微微蜷起。
“介清、介清。”
瞿旷在失神的间隙,无意识捻住裴謇垂落的一缕发丝,平日里盛着冷霜的那双眸子此刻水波漾开,半睁着,裹着点无措的迷蒙,一声声唤他。
裴謇停下动作,胸口同样起伏着。他垂眸看着瞿旷,抬手揉了揉他泛红的耳垂,倾身将吻落在他汗湿的额心,又向下滑到他微阖的眼睑上,声音低哑,像哄又像叹:“叫得这么好听,献雪是想再一次?”
瞿旷被他的话撩得连脖颈都红透了,却没有反驳,只是睁开眼静静望着裴謇。裴謇眼底的暗色漫上来,低笑一声,低头吻住他的唇:“好。”
夏末的风一过,早晚便有了点薄薄的秋意。
白露一过,瞿旷便向朝廷告了假,裴謇陪着他一同动身回陇西。陇西的旷野远比京城要开阔得多,风从山坡上拂过时,总裹着几分荒草干涩的清苦气息。两人并肩走在向阳的坡地上,谁都没有开口,耳畔只有衣摆扫过野草的细碎轻响。瞿旷父母的坟茔就在坡顶,形制朴素并不张扬,却被打理得格外干净。
坟前摆着一壶酒,两只粗陶碗。裴謇没有多问,只在瞿旷屈膝跪下时,便也跟着在旁侧跪定。风从坡顶掠过来,卷着几缕未燃尽的纸灰打了个旋,又轻落回坟前的黄土上。瞿旷把碗里的酒缓缓倾在碑前,目光落在碑上那两行刻字上,静了片刻才哑着嗓子开口:“爹,娘,儿子带了人回来。”
裴謇闻言,也斟满一碗酒,双手捧着缓缓倾洒在碑前的黄土上。他动作沉稳,目光在那两行刻字上停了片刻才收回,沉声低语:“二位长辈在上。晚辈裴謇,今日同献雪归乡,特来敬告。既有幸得他为伴,往后余生,定当敬他护他,风雨同担,白首不离。二老泉下有知,尽可安心。”
风裹着纸灰的余烬掠过碑前,裴謇话音落定,就在那两只粗陶碗旁又斟满一碗,端端正正敬在碑前。瞿旷侧头望着他,眼眶泛着红,终究没让眸中的情绪落下来。他伸手覆上裴謇搁在膝头的手背,指节轻轻扣住,低声道:“爹娘听见了。”
裴謇反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虎口处轻轻摩挲,没有再多说什么。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从两人之间呜呜地穿过去。瞿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偏头看着裴謇,声音被风衬得很轻,却异常平稳:“我爹若是还在,见到你,肯定很高兴。”
裴謇上前一步,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襟,温声道:“他一直都在看着。见你如今有了家,有人陪着,他定然也放心了。”
回到京城后,秋意日渐浓郁,巷子中间的老槐树叶子已泛黄,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首辅府邸后院原本种着名贵花草的那片空地,被瞿旷亲自带人几日间便翻整出了一方菜畦。
这日午后,瞿旷正蹲在地里刨坑,裴謇下朝回来,站在廊下望了片刻,便回屋换了件家常旧袍,踱到田垄上站着看了一阵,随即卷起袖子也蹲了下去。
“你干什么?”瞿旷察觉到他的动作,握着小铲子偏头看他。
“陪你种。”裴謇从他手里取过另一把小铲子,照着瞿旷刨好的坑,把菜种丢进去,笨手笨脚地往上覆土。
瞿旷看了一会儿,随后忍着笑意指出:“你埋太深了,这样出不来苗。”
裴謇手上一顿,有些无奈地看了看自己刚覆好的那层土,柔和了眉眼温言同他讨教:“那该怎么办?”
“挖出来重埋。”瞿旷用铲子点了点地,说得毫不留情。
裴謇瞧着他这副模样,眼底不由自主浮上一层笑意,半真半假地轻舒了口气,便握着小铲小心拨开那层覆土,捡出种子,重新浅浅埋好。瞿旷在一旁看着,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终究没忍住笑:“介清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