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发芽之后的第三天,陈豆豆才开始真正消化“这事是真的”。
她坐在阳台的折叠椅上,盯着花盆里那根半透明的嫩芽看了将近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同一件事:前天早上六点半从灶台边站起来、说自己叫曦语、然后穿墙走了的那个女人,是真的。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不是加班加到神经衰弱之后的脑内补偿。因为她现在手里正捏着一颗墨绿色的种子,不,不是种子了,是一棵正在长的植物。
她伸手碰了一下嫩芽的顶端。嫩芽颤了一下,然后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她把手指缩回来,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它会动”。它像是“认识”她。
她拿了一根直尺,贴着土面量了一下,在花盆旁边贴了一张纸条,写上‘1cm’,日期。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拿直尺比了一下,1.5cm。她在纸条上改掉了数字,然后发现自己刚才量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她站在花盆前面愣了愣,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的时候笑过了。
第三天,2cm。第四天,3.5cm。第五天她发现它的茎秆变粗了,颜色从半透明的白变成了浅浅的绿。第六天早上她去阳台的时候,看到茎秆顶端分出了两片叶子。一片浅绿,一片深绿,并排站着,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互相打量。她量了一下6cm。
她拍了张照片,打开朋友圈编辑框。手放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然后退出了。这条动态发出去,她得解释‘为什么你阳台上有棵发光的植物’,解释不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下楼买菜。
买了牛肉。本来打算明天炒青椒用的。牛肉在冰箱里,和鸡蛋、豆腐、火锅底料放在同一层。她关冰箱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厨房的灶台,砂锅刷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调料瓶重新摆过了,瓶口朝外,干辣椒的袋子封口捏紧了。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想‘为什么做’,手指自己就动了。很奇怪。
傍晚她煮面的时候门铃响了。她以为方蕊来了,方蕊偶尔会不打招呼直接过来。她擦了擦手去开门,看到门框上靠着一个人。
一个很高的人。黑色短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深紫色的眼睛,穿一件被烧穿了的灰色作战服,浑身是血。他的左手按着右肋,指缝间有暗红色的东西在往下渗。
他的嘴唇干裂了。
“有水吗?”
陈豆豆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的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信息太多加载不过来的感觉。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松开了门把手,身体已经侧开了。她在让路,在让他进来。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做了决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她其实可以关门,可以报警,可以说“你走错了”。但她的身体已经让开了。也许是因为那双眼,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她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对着镜子洗脸的时候见过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种“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的表情。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一股铁锈味,混着汗和某种烧焦的织物的气味。他走了两步,撑了一下鞋柜,手在鞋柜上留下一个浅红色的湿印子。然后他没往沙发走,靠着走廊和客厅之间的那面墙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你坐沙发上。”陈豆豆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陈豆豆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把水杯递给他。他接过去一饮而尽,喝水的时候喉咙在动。他把空杯子还给她,手在抖。杯底撞了一下她的掌心,声音很脆。
“你等一下。”她说。
她转身回厨房。灶台上的煮面锅还开着火,水已经凉了。她把面捞出来倒掉,重新烧了一锅水。火苗从灶眼窜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调料,盐、糖、生抽、老抽、醋、干辣椒、花椒。她的视线在干辣椒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掰了一块火锅底料扔进了滚水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这些。这个人可能是坏人,可能是通缉犯,可能下一刻就会威胁她的安全。但她的手在水龙头下面洗了,菜刀拿起来了,案板上的牛肉拆开保鲜膜了。牛肉是她明天要炒青椒的,她用料酒和淀粉抓匀了,切薄片,逆着纹路切,因为这样不柴。她的大脑在处理这些动作的同时还在想另一个问题:她到底在干什么?
但她没有停下来。
汤滚了,她把牛肉一片一片放进去,用筷子拨散。牛肉在红油汤里卷曲变色,边缘微微卷起,肉质从深红变成浅棕。她盖上盖子闷了二十秒,放了一把昨天剩的菠菜,关火,盛碗。
她端着碗走回客厅的时候,他已经从地上挪到了沙发上。靠着沙发背,头微微后仰,眼睛半睁半闭。右肋的衣服上血又多了一片,在灰色布料上洇开。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下。
“能吃吗。”他说。
“能吃。”她把碗放在茶几上。
他看着那碗红汤。红油、辣椒段、浮在表面的花椒粒、菠菜叶被汤烫软了之后呈现的深绿色。那些颜色混在一起,汤面还在微微晃动,白气从碗口升起来。他拿起筷子,手指在筷子中段捏了一下才稳住。第一口他吃的是牛肉,嚼了三下就咽了,没尝味道似的。第二口也是牛肉。第三口还是牛肉。
吃到第五口的时候他慢下来了。筷子停在碗沿上,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吃’这件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菠菜、牛肉、红油、花椒……然后慢慢嚼了第六口。之后他吃的速度正常了。
陈豆豆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吃。她发现自己没有在评估‘这个人危不危险’,只是在看‘他能不能把饭吃完’。这种关注点让她自己也觉得荒唐,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坐在她家沙发上吃冒菜,她在想的是‘他吃得够不够快’。
“你得罪谁了?”她问。
“全星系。”他说。
“……能说人话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第一次和她直接对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我是通缉犯。星际联邦的通缉令。优先级最高那一档。”
陈豆豆坐在椅子上没动。她在消化这句话。‘星际联邦’,她今天早上量了一棵发光的植物的身高,前天看着一个尖耳朵的女人穿墙走了,昨天手机里多了一个她卸载不掉的APP。她的大脑已经装进太多‘不可能’了,再多一个‘星际通缉犯’也没地方翻白眼了。
“你怎么不害怕?”他问。
“我前天才接待了一个精灵公主。”陈年说,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你也从灶台里爬出来的?”
“不是。”他说,“走大门。”
陈豆豆看了一眼防盗门。那扇门很旧了,锁芯有点松,上次方蕊来的时候拧了三圈才打开。“你把我家门锁弄坏了?”
“没有。”他说,“我有钥匙。”
“你怎么会有我家钥匙?”
“系统给的。”
陈豆豆没有再问了。她站起来去翻药箱。药箱在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里面有半瓶碘伏、几片创可贴、一盒过期的感冒药。她拿出碘伏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她回到客厅的时候他正在按着右肋,指缝间有血渗出来,颜色比刚才深了。
“你这个要去医院。”她说。
“不能去。”他说,“我的身份信息在联邦系统里是红色的。任何一个正规医疗终端都会触发警报。”
“那怎么办?”
“它会自己愈合。”他说。
“多久?”
“……几天。”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陈豆豆看到了他按伤口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在用力按住痛处。他说“几天”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看着天花板,像在看一个他不想多谈的时间长度。
陈豆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问他“你叫什么”,他说“K。代号”。她说“真名呢”,他说“没必要”。
“你为什么来我这里?”她问。
“系统推荐的。”
“推荐?”
“它说这里有食物和水。还有……不太问问题的人。”
陈豆豆坐回椅子上。窗外是傍晚的颜色,天空是灰蓝的,路灯还没亮。厨房里飘着没散尽的牛油味,她的手指上还沾着刚才切牛肉留下的黏腻感。她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洗手。
“那你吃完就走吧。”她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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