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夜里十二点多发现厨房有动静的。
那时候她已经洗漱完准备睡了。牙刷了,脸洗了,睡衣换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闭着眼睛躺了大概十分钟,没睡着。她翻了两次身,把这件事归结为白天茶喝多了。
然后厨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声音不是很大。听起来像是有东西被碰倒了。
有人在厨房。
她睁开眼。天花板很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细细一条,斜斜地印在墙上。
是风吗。不是。她掀开了被子。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有点凉。她没穿拖鞋,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又回去穿了一只,另一只没找到,就光着一只脚继续走。客厅很黑,她伸手摸到厨房门的把手,指尖碰到的金属冰得她缩了一下。
然后推开门。
灯没开。
但她看见了。
灶台旁边的地上蜷着一个人。膝盖收在胸前,一只手按着地面,另一只手压在身侧,肩膀抵着橱柜门。
她先看到的是血。地上的血,衣服上的血,从他按着地面的那只手指缝里渗出来的血。血量不多,但分布很广。
然后她看到那个人的眼睛。
深紫色。
抬起来看她的那一瞬间,跟上次一模一样。
“……你怎么又来了。”她说。
她站在厨房门口,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手还扶着门框。她的声音不大,透出那种半夜被吵醒的人会有的疲惫和不耐烦。
“路过了。”他说。
他的声音比上次还要弱。上次至少还能装出一个“你这里不错”的轻松来,这次连装都装不动了,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低哑。
陈豆豆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伤口。
比上次多了一道。
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肋,横贯整个胸口,伤口边缘是焦黑的,那种高温灼烧过后的黑,皮肤翻卷,边缘碳化。衣服的裂口很整齐,但裂口边缘也有烧焦的痕迹。
“……你这个不叫路过。”她说。
“路过。”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着地面的手,然后撑了一下。
没撑起来。
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撑起来了。他用后背抵着橱柜门,一寸一寸往上挪,每挪一寸,他就要停下来呼吸一次,橱柜门被他靠得咯吱响。
陈豆豆看到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是一卷金属丝。银灰色,极细,直径大概只有两三根头发丝那么粗,但韧性看起来很强,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金属丝的表面有几处暗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那卷金属丝放在灶台上。
“把这个修好。”他说。
“什么东西?”
“你家排风扇。”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漏气了。”
陈豆豆看着他,又她看了一眼排风扇。
那台排风扇确实是旧的,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白色的塑料外壳已经泛黄,转起来会有一种低频的“嗡嗡”声,声音不大,但一直在。她用了这么久,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问题。吵一点而已。厨房的电器都这样。
“……你先处理一下。”
“水。”
他打断了她。虽然不礼貌,但他撑不住了。
陈豆豆沉默了几秒,转身去倒水。她拿了上次给他用过的那只杯子,倒了大半杯凉白开。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是冰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了。水从他嘴角漏出来一点,顺着他下巴往下淌,他没擦。他把杯子还给她的时候,杯壁上沾了一点深红色的指印。
“谢谢。”他说。
陈豆豆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指印。
然后她看到他背后的排风扇,那台旧排风扇旁边的进风口里,已经塞进去了几根同样的金属丝。银灰色的细线从格栅缝隙里穿进去,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弄的。可能是她倒水的时候,也可能是她推门之前他就已经在弄了。
“……你还能站起来吗?”她问。
他试了一下。
背靠着橱柜,腿蹬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他的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顿了一下,大概两秒,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又松开。
然后他站起来了。
“能。”
“那你走吧。”语气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冷漠。她在害怕。不是因为他是通缉犯,是因为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给他做了一碗汤面。一个人吃了你做的饭,你就会开始在意他的死活。
她不想在意太多人。
“嗯。”
他走向门口。走的是正门。大门。从客厅穿过去,拉开防盗门,走出去。
陈豆豆听到他的脚步声从五楼一路响到一楼。
很稳的,但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下一脚不知道还能不能踩实。走到最后几级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直到一楼防盗门的铰链响了一声,弹簧拉上门框,“砰”的一声闷响,安静了。
陈豆豆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握着那只杯子。
她低头看地上的血迹。那些血是深红色的,有些已经干了,在地砖的缝隙里凝成一条条细线。有些还是湿的,灯光照上去会反光。
她把杯子放在灶台上,蹲下来,拿了抹布,蘸了水,开始擦地。
第一遍把能擦掉的都擦了。抹布从白色变成粉色,又变成深红,她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好几次,冲出来的水从红变成浅红,最后终于清了。
她又擦了第二遍。
擦完之后她站起来,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水池边上,又洗了手。洗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排风扇。
然后她看到了,进风口旁边的格栅缝隙里,塞着一截银灰色的金属丝。
他把东西落下了。
她伸手去拽。金属丝卡得很紧,她用指甲抠住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往外拉。拉不动。换了个角度,用大拇指按住格栅的边缘当支点,另一只手用力一拔。
金属丝被拽出来了。
整卷。
她把金属丝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颜色是很正的银灰色,没有氧化痕迹,表面光滑,但摸上去有一种很微弱的纹路感。她把它弯了一下,能弯,不费力,但只要一松手就恢复原状,弹性极好。
突然她注意到一件事,排风扇不响了。
那种一直存在的“嗡嗡”声,消失了。她用了三个月的排风扇,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她抬头看着那台旧机器,扇叶已经不转了,灯光照在塑料外壳上,泛着一层陈旧的黄色。
她看了看手里的金属丝。又看了看排风扇上的缝隙。
他把排风扇修好了。他把金属丝折成了某个特定的形状,卡在排风扇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堵死了漏气的地方。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橱柜门上,等着她推门进来。
在她叫他走之前。在他问她要那杯水之前。
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手里捏着那卷银灰色的金属丝,站在安静的排风扇下面。又重新把金属丝塞回了那个缝隙里。
她关了厨房的灯。关了客厅的灯。回到卧室,躺下,把被子拉上来。
还是睡不着。
她翻了三个身。第四个身翻到一半放弃了,掀开被子,又踩着那只还没找到的拖鞋走到阳台。
小苗在月光里站着。四片叶子完全展开,茎秆粗了一圈,比昨天又高了小半截。
她觉得那棵植物可能在“认识”她。像猫。第一次摸它的时候它会跑,摸得多了,它会主动凑过来。
她蹲在花盆旁边,在便利贴上写:
第六天,四片叶。
然后她握着笔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三个字:
“还挺好。”
这三个字是写给自己的。她把便利贴贴在花盆边缘,站起来,回卧室。
这次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了,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金线。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那条金线,然后起床洗漱。
走进厨房,灶台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只小碗。白瓷的,是那种用了很多年但洗得很干净的旧碗。碗里放着几颗剥好的大蒜。蒜皮剥得很干净,蒜瓣饱满,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地摆在碗底。
陈豆豆看着那只碗。
整个楼只有一个人会干这种事。
她洗了把脸,换了衣服,下楼。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拐角,她遇到了阿婆。阿婆跟往常一样,拎着菜篮子,走路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大蒜。”陈豆豆说。
她手里没拿那只碗。她把蒜倒进了自己的调料盒里,碗洗干净了,但她没带下来。她想下次还给阿婆。
“我种多了。”阿婆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陈豆豆,在看前面的台阶,像在专心走路。
“谢谢阿婆。”
阿婆摆摆手,继续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棵植物,你给它换个大点的盆吧。”她说,“根系长开了。”
陈豆豆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阿婆的手。那双抱着菜篮子的手,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不是做家务磨出来的,是握锄头握出来的。
“阿婆懂这个?”
阿婆笑了一下。
“种过几年菜。”她说。
然后就走了。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菜篮子在她胳膊上轻轻晃着。
陈豆豆站在楼梯上,把阿婆那句话想了一路。
种过几年菜。
种菜的人在阳台上养不出什么。种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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