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寒反反复复,沈芙雪再次醒来,已是两日后。
她睁开双眸,一名黄衣女子坐在床边,见她醒来,伸手轻抚她额头,语气关切:“沈姑娘,身子好些了吗?”
沈芙雪闻到股细腻柔和的甜香。
“好些了。”沈芙雪微微颔首,看着面前女子,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在裴沅直的书房前见过此人,但并不知此女姓甚名谁、是何身份。每次见到此女,她脸上都挂着浅浅笑意,平易近人,此女面容清秀,穿着打扮也与一般丫鬟不同。
“我叫秦瑶,自小跟着王爷,如今是这东园总管事,你可唤我一声秦姐姐。”她扶着沈芙雪坐起身,在她身后垫了一个软枕,“侯爷在你晕倒后离开京城,这两日都是我在照顾你。”
沈芙雪面色苍白,有气无力道:“多谢秦姐姐,不知我表哥伤势如何?”
“我早知你醒来后定惦记着表哥,放心,这两日我都替你关注着,崔公子伤势已无大碍,如今正在厢房昏睡。林大夫叮嘱他好生歇息,千万别让人去打扰。侯爷也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说待姑娘醒来,每日只可去看崔公子一次。”她起身端了一盏茶,递给沈芙雪。“沈姑娘,其实……比起崔公子,我更担心你。”
“担心我?”沈芙雪接过茶盏,摇摇头:“风寒而已,无需担心。”说罢,她抿了口茶水,干涩的喉间舒缓半分。
沈芙雪此刻脑子里全是表哥受伤的模样。每日她只能去看一次……侯爷果然很介意她跟表哥离开侯府的事。不过转念一想,侯爷终究还是救了表哥,她不该再奢求别的。
沈芙雪忧心忡忡,她又在裴沅直这里欠了一笔债。
秦瑶见她怔愣着,握住她手腕,小声又急切地问道:“沈姑娘,沈府的事我略有耳闻,你这几日在侯府的遭遇,我也看在眼里。”她忽然凑近,眼里满是疑惑,“那日你为何想不开,不愿做侯爷的妾室呢?对于你来说,眼下,这可是最好的出路。姑娘如今再无家世倚靠……”
“我……”沈芙雪结结巴巴,不知该怎么回答。秦瑶的眼神中有关切,有不解。好一会儿,沈芙雪才小声回答道。“侯爷很好,可是……”
秦瑶握着她的手又攥紧几分:“可是什么?”
“我原本有夫婿,而且,若日后沈氏翻案,我会随家中回到江南。”
“是那个状元郎,对吗?”秦瑶眸光炽热,笃定道:“你不喜欢侯爷,你心里依旧惦记着状元郎。”说完,她松开沈芙雪手腕,神情如释重负。
沈芙雪轻嗯了声。
秦瑶又说了许多让沈芙雪放宽心的话。她说,侯爷瞧着不好相处,但平日无论是对下属还是对亲人,都是不错的。她让沈芙雪暂时别再惹裴沅直生气,裴沅直定是因沈氏迁怒于她,兴许过段时间,待沈氏翻案之后,裴沅直自然会放她走。
秦瑶不知他们过往纠葛,沈芙雪并未解释,顺着她的话,淡笑回应。
提到裴沅直,秦瑶神采奕奕,说此次回边境,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回府。
最后提到沈芙雪晕倒前签的那张奴契,按照秦瑶所说的话,她在侯府老老实实,为奴为婢才是上上策。
歇息一日后,沈芙雪被秦瑶安排去花房当差。
花房位于东园西南角,此处位置偏僻,离裴沅直住处要走半炷香的时间。花房内有各类花卉盆景,下人们负责日常照料。
交代好沈芙雪每日需做事宜,秦瑶带她来到离花房不远处的小院。
小院不大,只有两间下房,院子中央孤零零长着一棵柏树。秦瑶带着她推开其中一间房门,一应物品简陋,尘土味扑面而来,里面暗沉沉的,显然许久无人居住。
“还请沈姑娘多担待些,侯府里暂时找不出合适的下房。这里离花房近,我想着沈姑娘身子不好,住在此处,还能少走些路。”秦瑶站在房门口,满脸歉意,“实在是对不住,平日奴仆采买都得提前准备,妹妹这个奴契签得实在突然。”
“无妨。”沈芙雪释然道,“我连监牢都住过,这不算什么。”说完,沈芙雪被屋内灰尘呛得咳了声,“除了花房,不知侯府绣坊可缺人手?方才路过时,我看绣房里好似只有四五个绣娘。”
沈芙雪会莳花弄草,但和这些相比,她的绣工更加出众。十五岁那年,她凭借一幅海棠花鸟苏绣,名动京城。
秦瑶听闻,淡笑:“府里暂不缺绣娘,只有花房缺人手。”
沈芙雪耷拉着肩膀,暗自叹了口气。一路走来,她听秦瑶说,沈府其他院落有不少夫人、姨娘。她本想着,若是自己绣工能得她们青睐,兴许还能拿到打赏。
待父亲和哥哥从监牢里出来,处处都要用到银子,她能攒一些是一些。
可惜现在没这个机会。
下房内侧摆着一张木床,木床前有张木桌,桌子上放着几只没烧完的白蜡。
沈芙雪正想着如何打扫这房间,眼角余光瞥到一抹白色溜进木床与墙面夹角里。
秦瑶亦看见那抹白色,忽然想起几日前让小厮扔掉的那只幼猫,定是小厮胡乱扔了个地方,猫儿又寻了个时机跑回东园。
“狸奴?”沈芙雪疑惑上前,走到墙角处,果然看见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家伙。
小家伙鼻尖脏了一块,雪白毛发上也沾了不少灰尘,耳尖一撮黄,蓝眼睛圆溜溜,惊恐地看着半蹲在地上的沈芙雪。
沈芙雪朝它伸出手,猫儿感受到善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乖巧地爬到她掌心。小猫儿骨瘦嶙峋,她心生怜悯,捧着小猫站起身,回过头,“秦姐姐,我可以留下这只狸奴吗?”
数九寒冬,这种幼猫丢进雪地里,必死无疑。
可一转头,房门口哪还有秦瑶的身影?东园管家想必有很多事情要忙,沈芙雪想。
既如此,她自作主张留下这只幼猫,反正每日她从膳食里留一口给这只猫儿便好。
“给你取什么名字好呢?”沈芙雪轻抚小猫绒毛,脑海里灵光一现:“宝狸,就叫你宝狸吧。”宝狸好似能听懂她说话,乖巧地喵了一声。
有宝狸作伴,沈芙雪想起未来为奴为婢的日子,心里忽然变得好受些。
沈芙雪将宝狸放在床榻上,正着手收拾房屋,住在隔壁的小丫鬟走了进来。
小丫鬟年岁十五,名唤白露,半月前来到侯府,负责东园洒扫事宜。白露独自一人住在这破院,每日求神告佛,只盼再来个人与她作伴,谁曾想今日一睁眼,菩萨显灵,看见个仙女似的人踏进院里。
白露机灵又热情,没一会儿便帮着沈芙雪收拾好房间。
安顿好后,沈芙雪按照秦瑶的吩咐去花房当差。在江南,世家大族皆注重子女风雅品味的培养,沈氏亦然。插花、焚香、点茶、挂画,沈放当年特地为沈芙雪寻了宫里嬷嬷前来教导。她经手的花卉盆景,自是雅致精巧,品味上乘。侯府各院的夫人、姨娘赞不绝口,还以为府里花房新雇了个丫鬟。
前几日,沈芙雪还算是得心应手。
可渐渐地,花房里的人手由十五人变成七八人。积压在沈芙雪身上的活计越来越多,起初她还能和白露一起去用膳,可四五日后,两人再无一起吃饭的时间,她回住处的时辰也愈发晚。
她在花房忙得头脚倒悬,甚至快挤不出喝茶的时间。
错过用膳时间,沈芙雪只能饿着肚子。短短数十日,她瘦了一圈,脸颊清减。白露看在眼里,气不过府里下人的所作所为,独自一人跑到后厨吵架。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白露性子直,她孤身一人来到京城,在侯府做着月银最少的洒扫丫鬟,想着若是自己得罪人被撵出去,大不了换个主家。她不管沈芙雪身世如何,也不管沈芙雪是否得罪侯爷,只想着不能让仙女似的姑娘饿着肚子。她在后厨又吵又闹,磨破嘴皮子,最后周厨娘把她拉到一旁,说每日会偷偷给沈芙雪留个面饼,这才作罢。
这日,圆月高悬,隔壁漆黑一片,白露已经睡下,沈芙雪忙完花房事宜回到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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