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松不是没打听过。
这平凉做棉纱的商户,第一是姜家,第二便是代家。见了柒奺易容的“陆掌柜”后,他犹豫不决,不知不觉中,便走到了代氏布行的门外。
这次他不敢大言不惭,乖乖拴了驴子,打算先进去试探试探。
进门之前,他还将身上的尘土从头到尾拍了一遍,戴好头巾,理好衣衫,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大门去。
望着三四间铺子连缀的大布行,又在平凉最繁华的西市上,张松的眼神难掩羡慕的光。他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地将布匹都观察了一遍,见平凉的织布工艺还比不上梁州,心里稍稍有了些底气。
末了,他微微弓着腰,轻轻接近柜台,说道:“请问……”
“你干什么的,快快出去!”柜台上的掌柜早就发现他了,见他这副穷酸模样,立马就要赶他出去,“这没有卖给你的东西,去别处看吧!”
“不是……”
张松吞了口唾沫,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明白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自己这副破落样,像姜家代家这样的大商户,肯定是连正眼都懒得一瞧。可家乡贫穷,光出来这一趟的食宿,就花光了全村所有的积蓄,有钱买身光鲜的衣服充门面,还不如让乡民们多吃一顿饱饭。
他窘迫地笑笑,快步退出门去。
一步登天的希望破灭了,张松只得接受现实——还是先将棉花卖出去,让大伙不至于空手而归。
这么想着,他牵着驴,来到了南门的济世堂药铺。
周南远远见张松来,便笑脸盈盈地迎了上去:“张老板,您这么快就来啦!正好,东家正在等着您呢,我这就领您过去!”
见周南如此亲切,张松心中感慨,忍不住抹抹泪花。
周南领着他和驴,在小巷子里穿梭,远离喧闹的主街,来到了柒奺给爷爷买的宅子。张松见这宅子,虽说偏远,却修得如此气派考究,门楣上也没有挂匾额。他也是见过世面的,心中猜想这恐怕是大老板家的别院,不禁又腾起了一丝希望。
周南敲了门,平南山来应门。
平南山见了张松,亦是爽朗地笑着,伸手请他进门。
“对了,这驴子,也一并牵进去吧。”平南山替他牵过驴子。
受了这番待遇,张松终于忍不住了,问周南道:“这位小公子,请问……您的东家,究竟是?”
“哦,我们是平凉祁家的,张老板可听说过?”
“平凉祁家?”张松愣了一愣,“难道是……那个平凉有名的药材商?我从前听过,平凉祁家那是赫赫有名啊,在平凉这样的地界儿,也是能排得上前五的大商户呢!”
“现在可不一样啦。”周南笑道,“现在祁家可是文唐第一药商,在平凉也能稳坐第二,仅次于姜家罢了。”
“什么?”张松震惊。
院内,柒奺已经卸了易容,正同祁楚陪柒老太公悠闲地喝茶聊天。张松兴奋不已又惴惴不安,低头走上去,径直朝着柒老太公一拜:
“小人张松,有幸见过祁老板……”
柒老太公一口茶喷出来,骂道:“胡说什么呢,老头子姓柒不姓祁!你要找祁老板,喏,那小子才是!”
“呃……啊?”
“呵呵!”祁楚起身拱手,“张老板,在下祁楚,也有幸见过张老板!”
张松抬头看向祁楚,不敢相信平凉第二的祁家老板,竟是一位年轻俊朗的公子哥儿,一时尴尬不已,愣在原地。柒奺同瓶儿都忍俊不禁,柒奺说道:“张老板远道而来,就请屋内喝茶吧。”
张松受宠若惊,跟着祁楚点头哈腰地走进厅中。
祁楚再次相请,张松拘束地坐下来,瓶儿便奉上了茶水点心。张松见自己被奉为上宾,顿时心中五味杂陈,吞了口唾沫,试探地说道:“祁老板,我这只有一千石原棉——可您放心,都是上好的棉花!我拿来给您瞧瞧……”
张松屁股刚挨着椅子,又慌里慌张地冲出去,将那驴后的包裹搬了进来。
祁楚仔细看了里头的棉花,点点头说:“张老板的原棉,果然是好货。”
“是吧……”张松这才浮现一个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我这才知道,原来要同我做生意的,竟是平凉第二的祁家,我这……您不会嫌弃我这量太少了吗?”
“少是少了些,不过这区区一千石棉花,也能起大作用。”祁楚说道,“张老板,不瞒您说,我祁家,从祖上便是做药石生意的,对这棉纱等生意算是门外汉。不过人说‘三餐八点’,‘病’只是八点之末,‘衣食住行’却是必不可少——祁家若要扩张,必然要占那前四份之一。”
张松听不太明白,可也一本正经地频频点头。
“说来可巧,祁某今年正打算做做棉行,张老板便带着这批好棉不远万里而来,难道这不是你我二人的缘分,不是我祁某的福气么?”祁楚提嘴而笑。
“唉……我原本想将家乡的棉花卖给姜家代家,可我这副模样,连姜代二家的主君都见不着,便被轰了出来……”张松喟叹地说道,“祁老板,您愿意买乡亲们种的棉花,我张松感激不尽,可我这次来平凉,却不止是为了卖棉……”
“哦?”祁楚与柒奺相看一眼,问道,“那张老板还有何打算?”
“其实……”
张松道出了原委。
原来,张松在“小梁州”浮梁城内做了十年学徒,早已学会了最时新的织布手艺。可他觉得还不够,他头脑灵活、酷爱钻研,便在带领乡里人种棉的三四年间,独自改进了织布工艺,他织出来的棉布,比文唐最轻薄的布还要轻薄,却经纬更加细密,不仅更加牢固,还更利于保暖。
可以说,从纺纱到织布,张松已经有了一套完善的先进工艺。
张松说着,从衣襟最里面掏出一块布包,近乎虔诚地打开,拿出里面一块雪白的织布。
祁楚将这块布左右翻看,啧啧称奇:“这布如此轻薄,简直同丝绸一般啊……经纬如此细密,不仔细看,仿佛浑然一体,张老板这工艺,可谓变革啊!”
张松激动起来,连忙说道:“重要的是,用这织法,一尺布能节约三成的原料呢!”
“那岂不是布匹质量提高了,成本还反而降低了?”柒奺赞叹道,“张老板有这好手艺,为何不自己开个布坊?哪怕去叫得上名号的大布坊做个总工,有这手艺傍身,这也能一辈子吃喝不愁了呢。”
张松却沉默了,脸上浮现出窘迫的笑容:
“我一个人,其实怎么都好,可家乡实在偏远贫穷……见识了浮梁城的繁华富丽,我才意识到这份差距,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所以我想尽自己的一份力,让乡里人也都能过上好日子……可说到开布坊,不仅需要铺面场地,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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