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武厉枭一回到老宅,就一头钻进苏晏清的房间里,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抱住了他,把头埋进他胸前。
“姐姐,怎么了……”苏晏清担忧地摸着武厉枭的头发,“谁欺负你了?”
“宝宝别说话,让我抱抱你,汲取点儿能量……”
苏晏清不再说话,也静静地抱着怀中的姐姐,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像抚摸着一只受伤的猫儿。武厉枭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如鼓乐一般,惬意地闭上了眼睛,久久不作声,似乎在享受一场酣甜的梦境。
良久,武厉枭才从苏晏清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吓到你了吗?”
“没有,姐姐,你怎么了?”苏晏清关切地拉着她坐下,“是不是太累了?”
武厉枭把头靠在苏晏清肩上,“今天,老局长退休了,我还在外面跑案子,没能送他……你知道那种感觉?我刚来报到的时候,就是他接待的我。他教了我很多,那个时候,我像个愣头青似的,都是他替我遮风挡雨。我以为他能永远像棵大树似的屹立不倒。可今天,他退休了……”
“姐姐,我明白的……”苏晏清握住她的手,“人总要……被迫长大……”
“晚上我回局里的时候,老局长的办公室空了,我突然觉得心里空了。我觉得有他在我可以一直当小孩子,现在,却要被逼着当大人了……”
“姐姐,你早就是个大人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了不起的大人。”
“宝宝,答应我,不要太努力地读书,你还小,还在上学,每天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就可以了。每天早上一睁眼睛,就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去公园里看风景,划船,爬山,游泳……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那种一睁开眼睛,不用面对血腥、罪恶、死亡、离别的日子有多好吗?”
“姐姐……”苏晏清心疼不已地把武厉枭拥在胸前,“我已经长大了,你要的那种生活,让我给你好不好?我……我保证不了你不用面对死亡和罪恶,但我能保证,你加班的时候,有人给你送饭,你不用饿肚子……你回到家后,有人抱着你,陪你说话,给你按摩,给你热牛奶,让你卸下一身疲惫……”
武厉枭揉了揉着苏晏清的脸,“宝宝,你这么贴心懂事,姐姐会死的……”
苏晏清吓了一跳,“为什么?”
武厉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你活活乖死,可爱死!可是……我舍不得你做这些,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不,”苏晏清赶紧打断她的话,“我只有姐姐……一辈子……下辈子……只有姐姐一个人……”
武厉枭拿起苏晏清纤长劲瘦的手,莹白如玉,指节和指甲都如桃瓣般粉红。她奇怪地把手掌和苏晏清的掌心贴在一起,发现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短了一寸多,“宝宝,你的手……什么时候这么大了……我记得……你只能握住我一根手指的……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大了呢?我还没带你买过练习册呢!我还没给你陪你过过儿童节呢!你怎么就长大了呢……姐姐不在,你孤零零的一个人,谁来照顾你呢……”
苏晏清把武厉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姐姐,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个185公分的男人了……一个有雄性荷尔蒙的正常男人……”
武厉枭捧起他的脸,笑道,“你从小就漂亮,我外婆说你小脸蛋像熟透的杏儿似的,粉白里透着红。每次我抱你出去,都提心吊胆地看着村里的叔叔大爷们,不让他们亲你。他们抽烟的,嘴巴臭死了……”
“那你呢?你会亲我吗?”
“会呀,”武厉枭的手指轻轻滑过苏晏清的额头,眉骨,鼻梁,嘴唇……“我亲你,你就笑。你小时候,还会把小脚丫举给我:姐姐,闻闻我的脚臭不臭?我就假装闻一下,说不臭,就是有点酸。你就咯咯咯笑个仰倒。你睡着的样子更可爱,小嘴巴粉嘟嘟的。我就躺在你旁边看你,亲你的小脸蛋,亲你的小胖手,亲你的小肉胳膊,亲你的小脚丫,亲你的小屁股。外婆就说我,等下弄醒了,弟弟会哭的……”
小小的苏晏清没有寒暑假的概念,只知道快过年了,姐姐会来。开化了,姐姐又走了。天热了,姐姐会来。天没那么热了,姐姐又走了。他经常趴在苏家那破烂兮兮的木头窗棂上一遍遍地问:“奶奶,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奶奶,河边的鸭鸭又下蛋了,姐姐说要给我做糖蛋蛋……奶奶,前几天姐姐还给阿婆打电话了,说要给宝宝带鱼肉卷……奶奶,姐姐说等她冬天回来,给宝宝串糖葫芦吃……”
苏老婆儿不耐烦道,“你眼睛快黏在吴家大宅门上啦!”
苏晏清皱着小眉头道,“姐姐前几天还给阿婆打电话了呢,奶奶,姐姐有没有想宝宝?”
“没有!”苏老婆儿没好气道,“人家忙着上学,哪有空想你!”其实她知道,吴老太太为啥武厉枭打来电话时,不叫苏晏清来接听,就是怕他一接到姐姐的电话更伤心,哭起来没完没了。
“才没有呢!”苏晏清不服气地撅起嘴巴,“姐姐最喜欢宝宝啦!姐姐说让宝宝好好吃饭,长得高高的,壮壮的。她一放假就回来看宝宝……”他说着说着,嘴巴一扁,竟哭了起来,“我要姐姐……姐姐……”
“哭?天天他妈的哭!不知道的以为你奶死了,给你奶号丧呢!小白眼狼!”苏老婆儿拍了苏晏清屁股几下,怕他哭得更厉害招来吴家人呲哒她,只得咽下这口气不予理睬,寻摸些老头子和儿子的晦气出出气。她把喝大了的苏家老酒鬼从炕上薅起来,“滚起来!喝得一天跟他妈红眼耗子似的,人家都疯你也不疯!一天瞎逼乎乎的,那碗架柜坏多长时间了,也不修!夹我手都夹好几回了!滚过来,修柜门!”
苏家老酒鬼不敢吭声,爬起来拿出锤子,苏老婆儿找到坏的地方扶好钉子,让老酒鬼钉。谁知老酒鬼手一颤,冷不防竟砸到苏老婆儿手上了,气得抡圆了一个大脖溜子扇过去,“你他妈瞎呀!”
“我也不是故意的!”
“你喊着点,提醒我一下子,钉之前!”
苏家老酒鬼无奈,又一次拿起锤子,拉长了声音敲一次叫一句,“老婆子,躲钉啊……老婆子,躲钉啊……老婆子,躲钉啊……”
“喊他妈啥呢!”苏老婆儿更气了,“咣”一脚踹苏家老酒鬼一个仰倒,“啥玩意儿我躲钉啊,我他妈进棺材呀!你是不是心眼子不好使?一天懒得□□子都能爬蛆,我把你塞棺材里,让你个老瘟灾的躲钉……”
渐渐的,苏晏清似乎想姐姐想得入了迷,每天都要去吴家大宅门口站一会儿,逮着个人就问:“阿婆,姐姐回来了吗……王婶婶,姐姐回来了吗……王叔叔,姐姐回来了吗……”
吴老太太怕他做下心病,就把他抱进屋来,“清宝,你姐姐在城里上学,回不来。”
“阿婆,那我可以去城里找她吗?我保证会乖乖的,不耽误姐姐学习。”
“不行啊,你还太小,没法坐车。”吴老太太把他抱进武厉枭的房间,“这里有你姐姐的书和玩具,你在这儿玩会儿吧,好不好?”
苏晏清摇摇头,“姐姐不在,我乱动她的东西,她会不高兴的。”
吴老太太欣慰地笑笑,“那阿婆给你拿点心吃,好不好?”
苏晏清小脸绷得紧紧的,认认真真地半鞠了一个躬,“谢谢阿婆,点心留给姐姐吃吧,姐姐一个人在城里读书,太累了……”
苏晏清回到家里,翻来覆去地躺着睡不着觉,他突然想起来一件无比重要的事——自己的衣服、水杯、糕糕、糖糖都是姐姐给的,自己还从来没送过什么东西给姐姐!可是,自己有什么东西能给姐姐呢?姐姐家的大人都那么有钱,而自己又那么小,家里又那么穷……
一到了晚上,苏晏清就闹着要奶奶给他洗澡,“姐姐说宝宝要干净。”
“姐姐说姐姐说,你就知道姐姐说!”苏老婆儿不耐烦道,“家里天天那么多活,哪有空给你洗澡,怪累的!”
苏晏清哭开了,“宝宝不洗澡澡,臭臭的,姐姐该不喜欢我了……”
苏家老酒鬼正喝得五迷三道的,听到孙子哭不由得心烦,埋怨起苏老婆儿,“大晚上的招得他鬼哭狼嚎的干啥!他要洗你就给他洗呗……”
“放你娘的罗圈屁!”苏老婆儿一拍桌子,指着苏家老酒鬼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当像吴家呢,有热水器,有暖气,打开水龙头就能洗澡?咱这破屋子,洗澡要点炉子烧热水不说,这屋里这么冷,冻着了怎么办?你有那个钱给他看病吗?要了你个老王八蛋的嘎拉哈!操你妈了个逼的!”
苏晏清听到奶奶发脾气骂人,哭得更大声了,“哇哇哇……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苏老婆儿心头火起,“啪”地摔了一个碗,揪着苏晏清往他身上下死劲地拍了几下,“让你要姐姐!让你要姐姐!你个小白眼狼!我今儿非打死你不可……”
苏家正闹得沸反盈天时,吴家老太太带着王婶婶赶了过来,把哭成了泪人的苏晏清抱了起来。吴老太太气愤不已,“他苏婶儿,小孩子不好,你慢慢教就是了,这么打孩子,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阿婆……”苏晏清搂着吴老太太的脖子抽噎道,“宝宝要洗澡……奶奶就打宝宝……姐姐说……宝宝要洗澡澡,干干净净……”
“是吗?就为了洗澡?”吴老太太的眼风威严地扫过,“他苏叔,你就看着孩子挨打?”
苏家老酒鬼慢腾腾地起身下炕,“老太君,您别问我呀,我一个大酒懵子,我啥也不知道。”
苏老婆儿犹自怒气未消,“老太君,您是不知道这孩子多气人,这么冷的天,非要洗澡,冻感冒了怎么办?家里哪有那个条件给他洗澡,我这家里家外的全指着我,一个酒鬼一个赌鬼,一个疯子,就我一个全合人……”
“行了!”吴老太君皱眉道,“今晚晏清我抱回去,他王婶给他洗澡,晚上跟我睡。以后晏清每隔一天我让他王婶抱过去洗一个澡,洗完送回来。”
“谢谢您谢谢您……”苏老婆儿忙鞠躬道谢,苏家老酒鬼也打着酒嗝道谢,“老太君,您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您让我给您磕一个……”
“我有个要求,以后你们家不许打孩子,不许打媳妇,我再听到你们家打人,一定报警,听到没有?”
“是是是……”苏老婆儿的腰弯成了九十度,“您放心,我不敢了,不敢了……”
吴老太太和王婶婶刚把苏晏清抱走,苏家老酒鬼就安逸得伸了个懒腰,“妈呀!可算走了!这小祖宗,自打枭枭回城上学,就天天哭夜夜嚎的,做梦都要姐姐。妈的,吵得老子夜夜睡不好觉!”
“闭死你那个臭嘴!”苏老婆儿一拍炕沿,“老话儿说,伺候一个奶娃娃等于伺候五亩地!谁家奶娃娃夜里不哭闹……算了,你个死酒鬼知道个屁!你哪有心?你那点儿臭烂下水早让狼掏了!”
苏家老酒鬼不敢作声了,蒙个被子装睡。苏家赌鬼解手回屋,边系裤子边嬉皮笑脸道,“老妈,吴家那么稀罕晏清,要我说,干脆让晏清认吴家个干亲。以后让他管吴老太君叫外婆,管枭枭叫姐姐,管枭枭的爸妈叫干爸干妈,以后啊……嘿嘿……说不定咱家清宝也能沾吴家的光,去城里读书呢……”
苏老婆儿气得抡圆了巴掌扇到苏家赌鬼脑门子上,“我操你妈!卖儿子呀!操你妈逼的……”
后来,他知道每次那个又黑又亮的小轿车进村,就会把姐姐带走。他搂着姐姐的脖子死活不肯撒手,哭着让姐姐不要走,要跟姐姐一起坐车车。
“姐姐,你还没带宝宝去麦麦上坐船船呢……”
姐姐没办法,只能哄他,“宝宝不哭,姐姐亲亲小脸蛋……亲亲小鼻子……亲亲小手手……亲亲小胳膊……”还不忘嘱咐苏老婆儿,“苏奶奶,我昨天给你的金桔药橙酱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
“那是我和王婶婶一起给清宝熬的,他肺气弱,天一转冷就爱咳嗽,记得他咳嗽时就用热水化开一勺给他喝。那酱酸酸甜甜的,比药片好吃。”
“是是是……谢谢枭枭,谢谢他王婶……”
“还有啊,清宝要天天洗脸洗脚洗屁股,他的盆要单独用。”
“好好好……我肯定不让我家那两头死鬼碰孩子的盆……”
吴家舅舅焦急地看了看手表,“枭枭,待会儿赶不上火车了……”
吴家阿婆瞪了他一眼,“催什么催!枭枭好不容易给清宝哄好了些,待会儿又给惹哭了……”
天上飘起了白亮亮的雪花了,那辆黑漆凄的大车车又开到了吴家大宅,发动机的轰鸣声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苏晏清,“姐姐!”他赶紧跳下了炕,趿拉着鞋跑了出来,扑向刚下车的武厉枭,“姐姐……”
武厉枭赶紧抱起他亲了亲脸蛋,“宝宝想姐姐了没有?”
“想了,头头想,肚肚想,哪里都想!”
武厉枭亲昵地把鼻子凑近苏晏清的小鼻子蹭了蹭,“宝宝,你可爱得要人命!””她把那小肉团子抱进温暖如春的客厅里,吴家大宅里的每个房间都有柜式空调。武厉枭扯过羊绒毛毯给苏晏清裹起来,又打开书包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样一样的好东西来,“看姐姐给你戴了什么?这是巴达木、这是甜杏仁、这是开心果、这是黄油大饼干……”
苏晏清乐不可支道,“是要留着过年吃吗?”
“不是,你想吃的话,随时可以!”武厉枭拿出一枚奶片塞到他嘴里,“好不好吃?”
“嗯,好吃,”苏晏清点点头。武厉枭摸了摸他的头,从拉杆箱里拿出了一套明黄色缎面对襟瑞兽宝相花棉袄棉裤。“这是我妈妈给你的,外婆说你都三岁了,过年还没穿过新衣服呢。今年该上幼儿园了,要穿套好衣服。我妈妈是卖衣服的,就给你准备了这套拜年服,姐姐的箱子里还有好几套给你的小衣服呢!你喜欢不喜欢?”
“喜欢喜欢。”苏晏清拍手笑道,“宝宝现在就要穿。”
“别急,还有小鞋子呢,老虎头的小鞋子……”
二人正说着,苏老婆儿忙三火四地闯将进来,见到武厉枭先陪个笑脸,“枭枭回来了……”又瞪着苏晏清,“刚睡醒就野跑过来,赶紧回家,看你爸待会儿耍钱回来不骂你的!”
苏晏清吓得往武厉枭身后一缩,带着哭腔道,“姐姐,我不回去……”
武厉枭忙护住了他,慢慢地站起身直视着苏老婆儿道,“苏奶奶,我刚回来,好几个月没见到清宝了,今晚他就不回去了,在这儿陪陪我,好不好?”
苏老婆儿赶紧垂下眼睛,不敢看她,“我怕这孩子不懂事,给你捣乱……”
“不会,清宝很乖的,今晚他跟我睡,我们姐俩儿好好亲香亲香。对了,刚才外婆还说快过年了,让王叔叔给你们家送几斤鸡蛋,这会儿怕是快到了吧?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是是是……我马上回去……”苏老婆儿不放心地回头看着苏晏清,“听话啊,别惹姐姐生气……”
“没事,我妈妈给清宝准备了过年穿的小衣服小鞋子,晚上我给他洗完澡穿上。”武厉枭不再看苏老婆儿,只端坐在沙发上,把苏晏清放到膝盖上,“今晚让姐姐好好稀罕稀罕你,好不好?”
“好,”苏晏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穿新鞋鞋……”
“姐姐……你现在……还愿意……亲我吗……”十九岁的苏晏清拥着武厉枭,把嘴贴近她耳畔,“你信不信,小时候你亲我,我会笑……现在你亲我,我会哭……”
苏老婆儿臊眉耷眼地唯唯诺诺走了,路上遇到村里的女人们,还受了好一顿排揎,“苏老婆儿,去吴家接晏清了?又没接回来吧?挨了一顿臊皮吧?哈哈哈……”
“枭枭不在的这几个月,晏清黄皮寡瘦的,顿顿棒子面汤。这回好了,枭枭回来了,晏清又白胖了……”
“就是,苏老婆儿,要说吴老太君没少给你家吃的用的,咋还能把孩子养得黑黄黑黄的……”
“也不知道你家四个大人,咋还带不好一个娃娃。枭枭一个小孩子都能带好,带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嫂子,你说差了,他们家不是四个大人,是两个人两头鬼,一个酒鬼一个赌鬼……哈哈哈……”
“哈哈哈……我看吴老太君送的那些吃的用的,不是变成酒鬼的酒肴,就是变成赌鬼的赌本了……”
“哈哈哈……姐呀,你说得对,咱村就属他们老苏家最会享福,把自己家的孩子送到那大宅门里去养,省力省心又省嚼谷儿……”
“啧啧啧,你是没见呢,咱们的娃娃,平时赶集的时候吃个花生蘸糖葫芦就算过年了,他家晏清在吴家大宅里,什么美国的杏仁,日本的糖块,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
“大妹子你是不知道,俺家娃娃喝的牛奶,都是隔壁村老王头家的奶牛挤的。那天俺看到晏清在吴家大院里喝的奶粉,妈呀,奶粉罐子上全是外国字。哎呀呀,啥人啥命,羡慕不来……”
“就是,都一个村住着,咱不知道怎么他家晏清就那么香……我家狗蛋那天去吴家大宅门口看嘴,说枭枭姐姐喂晏清吃羊肉馅饺子,看见他站在那儿眼巴巴的,也给他盛了一碗。他回家后说啥也不吃俺家酱缸里捞的芥菜疙瘩了,说那羊肉馅饺子,一咬一口鲜汁儿……”
“俺家铁柱也是,整天跑到吴家大宅门口看嘴,回来就跟我闹,说晏清吃的叫什么……什么饼……回家就闹着要!我没办法了,烙了个鸡蛋油饼给他。他又不肯吃,说里面没有那种白白的滑滑肉,气得我去找村长问,啥叫白白的滑滑肉,村长说:那是生蚝,城里才有的金贵玩意儿……”
“哎呀,他二姐,你一说这个我又想起来了。我家秀儿那天回来跟我要个小筐,说要到田里逮蛤蟆吃,给我气得差点揍她!蛤蟆咋能吃!有毒的玩意儿!她说晏清在枭枭姐姐家吃了蛤蟆,她也跟着吃了半碗,那蛤蟆腿儿肉肥,好吃!我跟她说:那是吴家大姑奶奶从城里送来的金贵玩意儿,一般人吃不到……”
“我家那个傻蛋更招笑儿!说那天在吴家大宅院里看到晏清吃甜粑粑……哈哈哈……还问我:妈妈你会不会拉甜粑粑!我笑得不得了,说这孩子馋傻了?粑粑还有甜的?他说他看到晏清拿个小碗,吃那种又黄又黏又臭的东西,比粑粑还臭,就说晏清吃粑粑。晏清哇的一哭,枭枭姐姐出来哄他,看到我家傻蛋,就给傻蛋盛了一碗。傻蛋说头一次知道,粑粑也有甜的!我没办法了,去问村长的儿子,就是村小的陈校长,让他训了我一顿:我就说你们当大人的没事读读书看看报,一天啥都不知道,那是城里的金贵水果,叫……叫个啥莲……反正他说了我也没记住!我没招了,回去骂了傻蛋一顿,让他不许再去吴家大宅看嘴。又骂了我家那死鬼老爷们儿一顿,整天就知道在村口跟人家抽烟下棋,不知道琢磨琢磨多挣两个钱,给孩子填乎填乎嘴……”
“我家花儿也是,那天让她去挖野菜,回家就跟我说:枭枭姐姐用吴家大院里的茉莉和玉兰编了个那么大的花篮给晏清挎在手腕上,她看着也想要,枭枭就给她串个手环戴着。我说有个手环你就知足吧。花儿又说:晏清的衣服上有个毛绒绒的小白猫,裤子上有小白兔,可好看了。让我也在她衣服裤子上缝小猫小兔,我上哪儿给她缝小猫小兔去……”
“我家小梅,活活气死个人,说那天她听到吴家大宅里有人哼哼曲儿,就过去一看——晏清在院里玩一个小木头盒,木头盒会唱曲儿,盒里还五个穿红裙的小女孩会跳舞。她也想玩,就管晏清要。谁知道他家晏清倒护食上了,说这是姐姐的东西,不能给别人碰,怕碰坏了。我家小梅虽说小,也知道不能惹吴家人,就哭开了。枭枭一听到有人哭,就拿了几块糕点果子什么的给小梅打发走了……嗨呀,这我家小梅可做下病了,天天找她爸闹,找我要会哼哼曲的小木头盒,要穿红裙会跳舞的小人。我上哪儿找去!烦死人了……”
“我家小虎那天也说,晏清玩枭枭姐姐的海螺,海螺里能听见大海的声……还说晏清在吴家大院里骑个通红通红的小车,可威风了……对了,那天他说晏清吃的有金纸包的巧克力,他也要吃。我去小卖店给他卖,他说味儿不对,没有金纸,还没有花生粒儿。也不知道晏清吃了啥神仙吃食,整得我们家小虎五迷三道的……”
“哎呦喂,说起来呀,你苏老婆儿有福,生了个金孙,入了吴老太君的眼……”
“我就纳了闷,就算晏清俊着些,有爱人肉,也是沾了他家媳妇的光……”
“哎呦,是啊,晏清说起来哪像苏家人,要是真长成他家那两头鬼的嘴脸德性,只怕吴家大宅里狗食盆子里剩下的,都不到他吃……哈哈哈……上次老冯家娶儿媳妇,妈呀,你家是全村随礼最少的,才随五十块钱,三个大人带着个孩子去吃席面。瞧瞧你家那两头鬼的揍性,八百辈子没吃过肉。那大肘子和红烧肉刚一上来,别人一口没吃呢这俩货就转转磨磨往自己带的塑料袋里倒。我们走的时候都是主家给了啥折箩就拿啥,你家可倒好,一个人手里六个大袋子,恨不得那泔水桶里的都捡出来往家拎。咱讲话了,全村都知道苏家条件不好,吃点儿拿点儿的没人计较,关键是人话也不会说。人家冯老太太来敬酒,他家赌鬼喝点逼酒胡咧咧,说啥呢:冯娘,祝你明年花开二度,再找个老头儿……妈呀,把冯老太太气得脸都绿了……”
“就是,你家那两头鬼最没良心!你家赌鬼天天看晏清在吴家吃好的,馋得抓心挠肝的,大半夜跑去偷吴老太君晾在院子里的香肠。结果她家的狗一叫唤,枭枭就醒了,抄起棍子把你家赌鬼揍得屁滚尿流一脑袋青包!哈哈哈……事后知道是你家赌鬼输得屌蛋精光饿疯了,人家吴老太君没计较没报警,就罚你家赌鬼跟着长工犁了一天的地,还让枭枭给你家送了好几根那么老粗的纯肉香肠,说: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是街坊邻居的,想吃了就张张嘴,没必要偷鸡摸狗的丧体面。当大人的,处事要给孩子留点脸……阿弥陀佛!人家吴老太君真是个佛爷,人家给了你苏家多少吃的用的,你家那两头鬼还去偷!活活得下地狱呦!村里的小孩子都知道那句顺口溜:老酒鬼喝,小赌鬼跟。小赌鬼偷肠老酒鬼分……”
“哈哈哈……苏老婆儿,你家晏清在吴家大宅里吃香的喝辣的,还愿意回你家里吃那糊锅底的棒子面粥吗?要不你干脆给晏清改姓,叫吴晏清算了……哈哈哈……”
“晏清那孩子,一身的做派透着那福气贵相,不是你老苏家那穷窝棚里能留得住的!要我说,趁早让人家吴家领去,好好教导着,跟吴老太君学做人,跟枭枭他舅学文化,那是望口村第一个读过啥……硕士的人……晏清跟着那样的人家才有出息……”
“就是,吴家心善,晏清在吴家养着,吴家看你们可怜,说不定还能多接济你们些嚼谷儿……”
苏晏清忍气吞声不敢回怼,回到家后,果然吴家大宅的老王提着一个硕大的圆筐在门口等她。“苏婶儿,我家老太太让我给你们家送些年货。”
苏老婆儿千恩万谢地接过来,里面不光有好几十个鸡蛋,还有面粉、粳米、两大条腊肉、两条干鲢鱼、两个蹄膀,还有几根水管粗的纯肉香肠和一大壶花生油,一坛猪大油,一壶小磨香油。
“谢谢谢谢……”苏老婆儿朝吴家大宅的方向鞠了一大躬,“吴老太君真是活菩萨呀……”
老王冷冷道,“苏婶儿,我们老太太心眼儿好,她老人家那么大岁数了,你家也行行好,别整天吵吵把火地闹出那么大动静,街坊邻居的,大过年的,让彼此都安生一些,好不好?”
“是是是……”苏老婆儿连连弯腰道,“都是我不好,我不对,我这么大岁数还不通人气,是我不懂事……他王叔,您多包涵……”
“我包涵不着,是我家老太太一直包涵你们!”
“是是是……我等会儿就骂我那死老头子,再揍我那败家子一顿,大过年的,一定不给吴老太君添堵……”
苏老婆儿趁苏家老酒鬼和苏家赌鬼不在家,赶紧把吴家给的年货忙忙叨叨地像田鼠屯粮似的藏起来,到了还是疏忽了那一小坛子荤油,被那饿痨鬼托生的爷俩一人挖去一大勺子抹在菜饼子上,吃得顺着嘴丫子流油,“香!真他妈香……”
“这大腌萝卜蘸了荤油,跟肉也差不多了……”
“这时候要是有白面馒头,抹一层荤油,一层麻酱,一层白糖,妈呀,给个县长都不换……”
苏老婆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闭死你俩那粪坑,就特么知道炫,出了那吃白面馒头的力了吗?两个造粪的机器!”
苏家老酒鬼抹抹嘴,“老婆子,我这鼻子最灵,一进屋就闻到肉味儿了。是不是吴家又送肉来了?”
“没有!我跟吴老太君说了,以后苏家改成和尚姑子庙了,不吃肉!”
苏家赌鬼笑嘻嘻道,“别呀老娘!我都闻到干鱼的味儿了,一准是大花鲢子!这玩意儿酱焖一下,最香了……”
苏老婆儿冷笑道,“你属猫的?能闻到鱼味儿?我记得你属狗的,只会吃屎呢!”她突然抄起扫帚疙瘩恶狠狠地指着那爷俩威胁道,“我警告你们这两头烂蒜,别他娘的跟耗子似的在家到处盗洞翻东西,吴家送的那些好赫我心里都有数,少一样,我把你俩的爪子剁了!”
苏家老酒鬼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了,苏家赌鬼不服气道,“妈,你是不是就惦记把那些肉留给晏清那小崽子吃?你也太偏心眼子了!那小崽子天天长在吴家,啥好的吃不着!哪怕枭枭不在,吴老太君每次叫人来抱他去洗澡时,都没亏他的嘴!就说八月十五那次,老太君叫人抱他去洗澡,后来你不是叫我去接他吗?我去了一看,好家伙!那小崽子跟吴老太君坐在院子里吃火锅呢!妈呀,那羊肉卷牛肉卷都摞成小山了,还有蟹棒和虾滑……吴老太君还亲自喂他吃肉,吃月饼。全村谁不知道,吴家的月饼是枭枭她爷爷亲手做的,那是过去给皇上吃的,月饼匣子都镶金边!就这么被那小崽子,一口一口地吃了……”
“那是晏清招人稀罕!”苏老婆儿狠狠剜了他一眼,“我让你去接孩子,也是让你去那大宅门见识一□□面,省得你一天人嫌狗不爱的!”
苏家赌鬼梗着脖子道,“你知道我人嫌狗不爱就别让我去呀!结果我刚一进院子,老太君只看我一眼,就让老王搬个凳子让我坐在门口的葡萄架下,说:清宝他爸,孩子还没吃完呢!劳驾你等一会儿……”
“人家那是客气!没直接拿大棒子轰你就不错了!”
“我当然不敢跟老太君呛,我就是瞅晏清那小崽子来气。他坐着吃,我离着十万八千里看?我这哪是当爹的,快成打秋风的穷亲戚了!”
“你别糟践亲戚两个字,你那操性都不如吴家大宅院门口的流浪狗!”
“吴老太君问我:清宝他爸,你还没吃饭吧?就让老王单独给我搬了个小桌,让我在葡萄架下吃,那肉,那菜,那月饼……妈呀!香得没治了!但我心里还是不得劲,晏清那小崽子上主桌,我是他爹,为啥让我在葡萄架下的小桌吃!”
苏老婆儿一筷子敲到苏家赌鬼脑袋上,恶狠狠道,“就你那个缺德带冒烟的死赌鬼揍性!咱村的人拿正眼夹你不!别说席面,你上别人家要碗凉水都要不到!你特么也算个人!吴老太君让你在葡萄架下吃东西,都是开了天恩了!换我是老太君,你在吴家大宅门口路过我都得拿水把你泼走,站一会儿我都嫌站脏了我的地界!而且我警告你,别总想着妒忌晏清,否则我拿榔头砸碎你脑袋……”
春节一天比一天近了,苏家全家上下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闹腾出什么响动惹吴家不高兴。因为这个原因,苏晏清更是得以天天黏在吴家不回去。吃腊八粥、堆雪人、做冰灯、挂灯笼、插腊梅和水仙花、撒年糕、蒸粘火勺、炸钢镚子……小小的他什么都做不了,不是跟着姐姐屁股后面像个小尾巴似的蹭吃蹭喝,就是被武厉枭像个换装洋娃娃似的各种打扮。
“宝宝,这是姐姐小时候穿的米老鼠毛衣,外婆刚找出来,说给你穿,来,姐姐给你换上。”
苏晏清美滋滋地被姐姐穿上鲜红的米老鼠毛衣,忙不迭地站到镜子前臭美,“鼠鼠漂亮……鼠鼠漂亮……”
“别急,还有这套云朵小熊的秋衣秋裤,这套小海马的毛衣毛裤是外婆让王婶婶新给你织的,说是菠萝花套元宝针的,裤子是玉米豆针的。这件绣着大金龙的毛衣,你瞧,这金龙身上的鳞片和眼睛都是用亮亮的珠珠绣上去的……都给洗干净熨烫好了,让你一天换一套,天天都漂亮……”
苏晏清的小脸蛋没过几天就圆了一圈。武厉枭给他洗澡时都说:“宝宝,你这小胳膊快成藕节了……”
苏晏清笑个不停,“姐姐,穿袍袍。”
“好!”武厉枭拿过小熊猫睡袍把苏晏清包裹起来,放到沙发上,取过痱子粉刚想给他擦,苏老婆儿又带着一阵寒气走进来了,“晏清,跟奶奶回家了。”
“不要不要……”苏晏清连忙跳下沙发往二楼跑,“我要跟姐姐睡……”
“这死孩子,你还赖上不走啦?”苏老婆儿呵斥道,“瞧我不收拾你的……”她刚想上楼抓,吴老太太从二楼慢条斯理地走了下来,抱起小小的苏晏清放到武厉枭怀里,“枭枭,抱好弟弟,别让他摔着。”
武厉枭连忙把苏晏清接过去,皱眉看着苏老婆儿,“苏奶奶,冬天夜里冷,清宝洗好了澡,身子热乎乎的。你非要把他抱回去,一来一回被冷风吹了,会闹病的。”
苏老婆儿讷讷地点头哈腰道,“吴老太君,您还没歇呢?”
“正要歇,听见楼下吵,就过来看看。”吴老太太优雅从容地坐下,“他苏婶儿,快过年了,天越来越冷了,你家棉絮置办齐了吗?”
“我……”苏老婆儿一时语塞,“正置办着……”
“你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这么冷的天,别冻坏了……我今天跟老王媳妇整理衣柜,找了几床枭枭小时候盖过的旧棉被,正想着给晏清用。这大晚上的你也不好拿……这样吧,外面又黑又冷,你一个人抱个孩子回去,着实不好走。明天你就再跑一趟,把棉被拿回去,可好?”
“老太君您想得周到,我谢谢您,谢谢您……”苏老婆儿连连点头道谢,“我这就回去,不吵您了,晏清在您这里,给您添麻烦了……给您添麻烦了……”
苏老婆儿回到家里,一看到老伴和儿子瘫歪在炕头上抿着酒吃花生米,就气不打一处来,暴喝道,“喝!喝!一天往死里喝!咋不喝死你俩呢!”
苏家老酒鬼一看老伴的脸色,就知道又在吴家吃瘪了,幸灾乐祸道,“又没接回来晏清,又挨呲哒了?跟你说了别去接别去接,接不回来的!雀儿都知道捡着旺处飞呢!”
“老不死的!你还有脸说!孙子都快成吴家的啦!你个臭不要死脸的老逼棺材瓤子!操你妈了个臭烂死逼的!”
“吴家吃得好住得好,屋里有空调有卫生间,能洗热水澡,拉屎不冻屁股,不比咱这狗窝强多了!就你非要接非要接的,接回来冻出毛病来,咱哪有钱给他看病!”
“就是!”苏家赌鬼也接茬埋怨苏老婆儿,“妈,跟你说了别去吴家丢人现眼,你挨了那么多次硬话咋不长记性呢!接回来干啥,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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