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馆的禁闭室不大,此时却挤了十来号人,关凌庆靠墙坐着,眼角青了一块,他时不时拿手碰一下,碰完就龇牙,龇完牙就瞪对面的人。
他对面坐着商景裴,这位王爷家的公子此刻也不大好看,嘴角肿着,跟被蜜蜂蛰了一样。
俩人就这么互瞪着,谁也不说话。
剩下一帮人也在较上劲,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你瞪回来,我再瞪回去。禁闭室不大,愣是给这帮人瞪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动不了手,那就在眼神里分出个高下。
“咳咳。”突然,商景裴用力清了清嗓子。
关凌庆立马坐直了,脖子一梗,“你还想干什么?”
商景裴扯了扯嘴角,扯到红肿的地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便拿舌头舔了舔,放狠话道:“你那一拳,我可记住了!”
“你那脚我也记着呢!”关凌庆不甘示弱。
“哼!”
“哼哼!”
关凌墨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再旁边的陈满仓,已经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里了。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凭什么在这儿,自己冤枉啊!明明没动手!何况就算动了手,他这小身板能打得过谁?撑死了也就算个从犯吧!
从犯跟这帮主犯关一块也太危险了点,总该单独关个雅间吧!
就在陈满仓还没想明白的时候,禁闭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陶馆长板着脸站在门口,表情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青里透寒。
屋里众人见状,一个个条件反射地坐直了。
“都起来。”陶馆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皇上宣你们几个主犯觐见。”
主犯?
关凌庆和关凌墨对视一眼,齐刷刷站起来,商景裴也不甘落后,蹭地起身,抬脚就往门口走。
三人刚走到门口,陶馆长忽然抬手一拦,“等等。”
只见他抬手往角落里一指,“陈满仓,你也出来。”
陈满仓闻言浑身一僵!
他抬起脑袋,满脸茫然地指了指自己鼻子,手指头都在抖,“馆长您……叫我?”
陶馆长冲他笑了笑,只是那笑虽挂在嘴角,眼睛里却一丝笑意也无,凉飕飕的直往人身上刮,“皇上说了,托你那一嗓子的福,不然他还不知道这边这般热闹。”
陈满仓:“……”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完又青,青完又紫,最后定格在一张生无可恋的苦瓜脸上。
然而他刚往门口挪了几步,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烫,于是僵硬地回过头。
只见屋里剩下的几号人,正齐刷刷地盯着他,个个眼睛都不眨,跟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陈满仓喉咙动了动,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四人跟在陶馆长身后,一路穿过崇文馆的长廊,等到了正殿门口,陶馆长往旁边一闪,露出里头的光景,四个少年的脚就跟钉在地上似的,再也迈不动了。
好家伙,满屋子乌泱泱站着一堆人!而且个个都是朝堂上有头有脸的大臣。
此刻众大臣齐刷刷扭头,十几道目光跟箭似的射过来,直射得四个人头皮发麻,觉得天要塌了。
关忠站在人群最前头,一双虎目用力瞪着自家两个儿子,眼珠子都快瞪出火来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回家再跟你们算账,等着瞧。
而陈守田则站在另一边,看着自家那个缩头缩脑的儿子,脸上还和和气气挂着一丝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笑得陈满仓后背直冒凉气,恨不得原地消失。
商景裴的爹齐王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扫了儿子一眼,可就这一眼,却让商景裴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四个少年齐刷刷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谁也不敢吭声。
“都抬起头来。”
上头传来一道声音,不怒自威,可听着倒还算和气。
四人战战兢兢抬起头,就见正中端坐着个穿玄色常服的景帝,面容平和,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看什么新鲜物件。
关凌庆下意识挺了挺腰板,商景裴也努力把肿着的嘴角收了收,只不过越收越显得明显。
“伤的这两个,”景帝目光在关凌庆的眼角和商景裴的嘴角停了停,语气平平道:“回头让御医瞧瞧,别留了疤。”
关凌庆和商景裴对视一眼,这下谁也不敢瞪谁了,连忙战战兢兢地拱手谢恩。
接着一旁的齐王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皇上仁厚,臣回去定让这小子好看。”
关忠也赶紧跟上,“臣也是!回去就揍这两个臭小子!”
陈满仓站在后头听着这话,心里刚偷偷松了一口气,正暗自庆幸没自己的事,忽然听见上头又传来声音:
“那个小胖子。”
陈满仓一愣,抬起头,发现皇上正看着他,“你叫什么?”
陈满仓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结结巴巴地开口,“回、回皇上,臣叫陈满仓……”
“陈满仓。”景帝点点头,似乎把这名字念了一遍,“朕听说,今日那一嗓子是你喊的?”
陈满仓脸都白了,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外冒,“是、是臣……”
“嗓门挺大。”景帝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淡淡的,看不出来是夸还是损,“倒是有几分将门气概。”
陈满仓愣住了,这是……夸他?
只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旁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声,原来是他爹陈守田上前一步,“皇上谬赞了!这小子平日里就知道瞎喊,没个正形,臣回去定会好好管教!”
陈满仓:“……”
不是,爹,皇上夸我呢,您凑什么热闹?
可他已经来不及解释了,因为满屋子的人纷纷点头,一个个跟着附和:
“陈大人教子有方!”
“这孩子嗓门确实洪亮,将来必成大器!”
好在景帝及时打断,简单说了几句后,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这才语气淡淡道:“崇文馆学风,是该整顿整顿了。今儿这事,朕记下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了一圈,摆摆手,“都散了吧。”
众人顿时如蒙大赦,一时间告退的声音此起彼伏,有走得快的,已经快出殿门了,还有走得慢的在跟身边的人交头接耳,不知在嘀咕什么。
关忠动作最快。
他一手提溜一个儿子,大步流星往外走,关凌庆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脚底下直打绊,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关凌墨也好不到哪儿去,步子虽然稳些,可也被拽得袍子都歪了。
关凌庆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回家是跪祠堂还是挨板子?跪祠堂吧,地上凉,膝盖疼。挨板子吧,屁股疼,还得趴着睡。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跪祠堂好点,起码能垫个蒲团,接着又偷偷瞄了一眼他爹的脸色,见关忠板着脸,目视前方,嘴角抿得紧紧的,看不出喜怒。
心说完了,这表情,回去肯定轻不了!
直到进了自家大门,关忠忽然停下脚步,关凌庆两人见状也连忙跟着停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等着暴风雨来临。
关凌庆甚至已经开始调整重心,预备着第一下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倒能摔得轻一点。
结果关忠转过身来,那张脸上早没了半点怒气!大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整张脸跟开了花一样。
“好!”
他一巴掌拍在关凌庆肩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拍得关凌庆一个趔趄,整个人顺势往地上一歪,直接滚在了地上。
然后又被关忠单手提溜起来,“今儿这事干得好啊!”
关凌庆懵了,嘴巴张着,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林纤云正跟在门后迎接,本来已经做好了扑上去拦人的准备,这会儿也懵了,手里的帕子都忘了揪,“老爷,您这是……”
“你不懂!”关忠大手一挥,满脸都是得意,“这小子平时就知道念书念书念书!一天到晚捧着那些破书,愁的我头发都白了!谁成想今儿居然跟人动手了!还跟齐王的儿子动手!好!有种!这才是我关忠的儿子!”
关凌庆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刚才在崇文馆,他爹不是说要让他好看吗?现在怎么就成了干得好了?
关忠说完又转向关凌墨,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这回力道轻了些,但语气一点没轻,“老大,你往后也多跟你弟学学!别整天闷着看书,该动手时就动手!打架才是正经!看看你弟多给你爹长脸!”
关凌墨面色不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了,父亲。”
话音刚落,关忠那双虎目瞪得溜圆,嗓门跟着就上来了,“没吃饱饭?蚊子哼哼呢?大点声!”
关凌墨浑身一激灵,立刻挺直腰板,“是!父亲!”
“这才像话!”关忠满意了,大手一挥,乐呵呵地招呼林纤云,“走!回屋吃饭!”
林纤云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儿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
秋去冬来,一眨眼就到了年根。
关昭昭起了个大早,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
门帘一掀,林纤云端着碗热牛乳进来,瞧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大早的,照什么呢?”
“娘!”关昭昭回过头,指着镜子,“您看,我是不是变了?”
林纤云走过去,把碗往桌上一放,端详了她一会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又比了比她的个子,笑道:“是变了,高了半寸不止,脸上这肉也紧实了,不是之前那软乎乎的样子了。”
关昭昭眼睛一亮,赶紧把袖子撸起来,露出细细的胳膊,“您看这个!”
林纤云低头一看,那胳膊上还真有点意思了,竟是隐隐约约能瞧见一点形状。
“周师傅夸我了,”关昭昭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胳膊,“说我这三个月练得好,站桩能站两刻钟不抖,拳也打得有模有样了!”
林纤云笑着点头,“是是是,我们昭昭最厉害了。”
说着,林纤云笑着拍了她一下,“行了,先把牛乳喝了,一会儿凉了。”
关昭昭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嘴边沾了一圈白。她放下碗,又忍不住往镜子里瞄了自己一眼,这才心满意足地一抹嘴,把碗还给林纤云。
“娘,我出去了!”她把碗一放,蹦蹦跳跳出了屋子。
将军府里早就热闹起来了。
廊下挂了一溜儿大红灯笼,风一吹,金黄的穗子晃来晃去。有小厮踩着梯子贴春联,管家季福在下头给他扶着梯子,嘴里还念叨着,“往左点、再往左点、哎过了过了往右点……”
关昭昭从他身边跑过,差点撞着梯子,季福在后头喊:“小姐慢着点儿!”
她头也不回,摆摆手又一头扎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笼一打开,白乎乎的蒸汽扑了满脸,带着一股米香直往鼻子里钻,新蒸的年糕整整齐齐码在笼屉里,白白胖胖的,上头还点着红点儿,看着就喜人。
厨娘正要把年糕往外端,一转身就瞧见小姐踮着脚尖往这边瞅,忍不住笑了,“小姐,还烫着呢。”
“我就看看!”关昭昭嘴上说着,手已经伸出去了。
她飞快地揪了一小块,烫得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嘴里呼呼地吹着气,可还是舍不得撒手,等稍微凉了点,赶紧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厨娘笑着摇头,拿了个小碟子给她装了一块,“给,慢慢吃,别烫着。”
关昭昭接过碟子,嘿嘿笑了两声,一边嚼一边往外跑,在路上吃完年糕,她又溜到了两个哥哥的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于是她轻手轻脚地凑过去,扒着门缝往里瞅。
关凌庆和关凌墨正站在书案前写春联,红纸铺了一桌,墨香混着炭火的暖意,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此时关凌墨握笔的手稳稳的,一笔一画地落下去,关凌庆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指点,又被关凌墨一个眼神给瞪回去。
关昭昭正看得起劲,关凌庆忽然一回头,正好对上她那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他无奈地笑了笑,冲她招手,“进来吧,别扒门缝了。”
关昭昭笑嘻嘻地推门跑进去,趴到书案边上一边看,一边好奇的问:“大哥写的什么?”
“春联。”
“我知道是春联,写的什么呀?”
关凌墨头也不抬,“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关昭昭眨眨眼,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点点头,“写的好!”
关凌庆在旁边斜她一眼,“你听得懂吗?”
“听得懂啊!”关昭昭理直气壮,“就是过年了,人长一岁,福气进门的意思……”
关凌庆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关昭昭也不恼,晃了晃脑袋,头发散了也不管,继续趴那儿看。
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飘进来一股饭香味,关昭昭的鼻子动了动,整个人跟着香味转了过去。
“娘在喊吃饭了。”关凌墨放下了笔。
关昭昭这才听见外头隐约传来的声音,是林纤云在廊下招呼丫鬟摆饭,她“蹭”地一下站起来,拽着两个哥哥就往外跑。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满满当当的,从桌子这头摆到那头,都快摆不下了。
关忠坐在主位上,面前那碗酒已经下去了大半,脸上被炭火和热菜熏得红彤彤的,连脖子根都泛着红色。他笑呵呵的看着一大家子人,端起碗来又是一大口,喝完了咂咂嘴,大喊一声“痛快!”
林纤云坐在他旁边,手里筷子就没停过。
一会儿给关凌庆夹块排骨,一会儿给关凌墨添勺蛋羹,一会儿又往关昭昭碗里塞个丸子,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多吃点这个,补身子……那个也尝尝,我盯着炖了一下午,烂糊着呢……”
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鱼肉,细细地把刺挑了,才放进关昭昭碗里。
关凌庆和关凌墨坐在一起,面上端得一本正经的,可那筷子却动得飞快。
关凌庆刚夹了块红烧肉,关凌墨的筷子就到了,两双筷子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谁也不让谁,最后肉被关凌庆抢走,关凌墨面不改色地转向旁边的糖醋鱼。
关昭昭坐在她娘旁边,面前那只小碗已经堆得跟小山似的,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炖排骨,全摞一块儿都快冒尖了。
她没办法只能埋头苦吃,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动一动像只小仓鼠。
偶尔抬起头,嘴边还挂着油光,冲她娘傻笑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吃着吃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关昭昭耳朵动了动,筷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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