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饺做好,不是同款。
罗映做菜鲜少一模一样,他会根据食材的种类及它们的新鲜程度来做调整。
比如不是那么鲜的,他就会在配菜或调味料里增加提鲜的东西。如果食材本身就很鲜,去掉些腥味,最大限度地保留本味就很好。
傍晚这顿虾饺,罗映往虾肉里混入螺肉、蚌肉,同样斩碎,增加口感。
青瓜没有了,他加了芹菜。大娘家没种香芹,他的芹菜是易秀才的夫郎叶宏送来的。
山顶上热气腾腾,人气这么足,叶小夫郎住山肩,听到了动静,就上来瞧了瞧。瞧了发现罗映缺食材,回自家后院拔了一把,给送了上来,还和叶兰英一起,得到了几个小家伙的捶肩捏腿,盛情款待。
罗映这回做的虾饺不是蒸的,而是用河蚬、蚌肉、鱼肉熬了汤,把虾饺浸在汤里煮,一煮一大锅,香飘整座石关山,把山脚下的小奶狗馋得要急吼吼地冲上来。
冲是冲了,奈何脚力不够,冲到半路就没劲儿了,赖唧唧地趴在山腰,歪着脑袋看前方的路,表情略显惆怅。
现在是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在这孤苦无依,只好哼哼唧唧地叫起来,想让一下午都没见的主子听见,过来抱一抱它。
后来被端着几大碗鱼汤虾饺下山的大俊发现了,知它想上山,咧出一个憨实的笑容冲它说:“等着,等我上来了再抱你上去。”
他现在要给各家送一碗阿映哥做的鲜虾饺子,从山顶上送下来,才送了两家,下面还有四家要走。
小狗在那哼哼唧唧了好久都没人搭理,这下见到了一个愿意回应他的人,就如同见到了救星,下意识就跟过脚去。
跟到下坡,短短的脚没撑住,头前倾,骨碌碌地滚了好几圈,到平坦的地方才停住,然后恼怒地把四仰八叉的身子翻过来,哼唧两声,对着空气又抓又咬,好像在骂这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
大俊送虾饺到赵家,跟正在编竹筐的香婶儿借了个背篓,把踉踉跄跄已经很伤心的小狗放进背篓里,才端着叶家用杉木做的锅灶盖子继续往山下走。
小狗舒坦了,翻着肚皮在背篓里休息。大俊下山的脚步迈得很有节奏,不像小孩儿那样一下轻,一下重,把背篓里的小黄狗颠得很舒服,勾着腿,晒着太阳,眼睛眯着就要睡去。
大俊扭头看了一眼,黝黑的脸上露出大白牙:这不跟小孩儿一样吗?不高兴了就哼哼唧唧,累了困了,管是哪儿,倒头就睡。
小孩儿们忙了一通,终于能吃自己心心念念的饺子了,参吃不齐地坐在叶兰英家的圆桌边,一个个头埋在碗里,吃得筷子不停,满头大汗。
这虾饺咬下去,虾肉、螺肉、蚌肉的鲜直接渗在舌上,叫他们这舌头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滋味。随后是芹菜清冽又带着野性的香融入到这股鲜香里,将河味的鲜甜衬得更清亮,更持久。
咬一口就值得闭上眼睛回味一番。
嘴没空出声,只好在心里一声又一声地感叹:“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鱼汤也鲜,阿映哥将鱼肉剔了骨,故而里头没刺,可以放心大胆地端起来,张大嘴,呼噜噜地往嘴里灌。
吃到最后,剩的那点汤底也端起来,端到最高,仰头,不仅喝完,还要含着碗沿嘬两口,把挂在壁上的也嘬进嘴里。
罗映、叶兰英、叶宏三个,没坐上桌,搬了竹椅坐在不远处。吃一口再看一眼这些满嘴油光满脸是笑的小孩儿们,很下饭。
再看看桌子底下,胖嘟嘟的小狗头也埋进了碗里,舔得正起劲呢。舔完抬起头来,望着坐在它对面的三个,歪着脑袋看,那表情好像在问:我吃饭有这么好看吗?
罗映、叶兰英、叶宏三个脸上笑开花。
能不好看吗?
这狗小肚吃得溜圆,嘴边的毛上沾着汤汁,表情还这么天真活泼,看得人心情好。
待这群孩子把锅里没盛出来的芹菜、蒜苗和剩的那一点汤搜刮干净,今儿这顿晚食就落下了帷幕。
小孩儿们精力旺,不像大人那般吃饱喝足了就要瘫,一个个神采奕奕,在那儿构想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儿:“阿映哥,赶明儿你的吃食摊子办起来了,我去给你打下手!”
一个人出声,其他的也出声:“我们也要去帮忙!”
罗映笑着没说话,叶兰英手上揉着过饱的肚子,嘴里泼冷水:“你们都还小,哪用得着你们啊。”
“可是我们很能干啊!”像是要验证自己的能干,这群小孩儿立马起身,洗碗的洗碗,扫地的扫地,擦灶台的擦灶台,一下子就把叶兰英家的灶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叶兰英不是这意思,停下手上的动作道:“我们还好些大人都闲着,轮不上帮阿映的忙呢,哪用得着你们啊。你们想去,就要得盼着阿映的摊子红红火火,人多到小院站都站不下,在我们铺子前排了老长的队了,才会回来叫你们去帮忙。”
铺子没有生意,守铺子的两个闲到夏天开始纳冬天的鞋垫,打冬天的靠子,易秀才更是将平日要给书斋抄的书带去,看一眼有没有人进来买东西,抄一页字,再看一眼,再抄。
待在家里的这些呢,因铺子里的东西没卖光,且塞都塞不下了,也不好去捡更多的山货回来,午后的时光多是用来小憩,那可不就是闲。
说白了,叶兰英就是没轮到开业那天去帮罗映的忙,心里也想去呢,才这么泼这群小孩儿的冷水。
小孩比大人敢想,很有信心地说:“我相信这一天很快就会来到的!”
他们都相信罗映,也都相信自己的舌头。这么好吃的东西,不可能卖不出去的。
罗映得了小孩们的吉言,睡了个好觉,第二天鸡鸣二遍就起了。
今天他要去铺子里瞧瞧,还要把太婆给的玉扳指当了,就要随着卖肉卖豆腐的叔伯婶娘们一块儿去镇子上。
今天罗映身上的事情不少,叶兰英怕罗映不熟悉镇子,找不着路,一天之内办不完这些事,就陪他去。
起来时发现院子里有蒙蒙的雨,怕下大,叶兰英赶紧点起灯来,去西屋收拾了个斗笠。
“阿映,这是大山的斗笠,你拿去戴。”
这个家就叶兰英、叶春山两个,必备的东西自然也只有两样。罗映来了之后,叶兰英就把叶春山的那份给他用,怕他嫌,嘴里还说:“你别看我儿子是个猎户,听起来五大三粗不修边幅,但他啊,把他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可干净可利索了,你放心用。”
罗映在他房里住了这么久,自然是体会到了,哪会嫌。
只是这人的脑袋比他大好多,戴上以后,斗笠就沉到了他眼睛的位置,把烛光遮得剩一点点。耳朵也被罩住,周围的声音就变小了。
他转动脑袋左右看了一看,却看了个空,只好傻笑地把脑袋仰起,让眼睛露出一条缝。
那模样怪可爱的。
这样的表情从没在自己儿子身上看过,叶兰英眉开眼笑地伸手去扶,问:“怎么样,能看得清路吗?这孩子不知道吃什么长的,竟那样高那样大。”
叶兰英自己个子小小,不明白吃的都是同样的东西,筋骨血肉怎么都长到儿子身上去了。
罗映自己也伸手扶,笑着说:“能!”
带好该带的东西,上路。要锁门时叶兰英才记起,自己还没给罗映拿驱虫的药绳呢,覃婶儿千叮咛万嘱咐的,叫她莫要忘莫要忘,结果险些就忘了。
叶兰英一拍脑袋回去拿。拿出来后,让罗映脚脖上系两根,手脖上也系两根,免得被林子里的蚊虫叮咬。
当然蚊虫还是其次,驱虫药绳的主要作用是避开凌云山的蛇蝎毒物。
经大娘介绍,罗映才知道原来自己行路用的打草棍,竟是驱虫药绳的主要材料!
难怪凌云山虫蛇众多,光是看着就令人胆寒,可这么多日,他一口也没被咬过。
这也是他能活下来的一个倚仗。
凌云山多毒物、多虫蛇,外头的人避之不及,见着了都得绕路。能整日在凌云山穿行的,要么是极擅医术,懂治虫之法,要么就是拥有驱虫避虫土方的山里人,打猎赶山,最烦的就是这些。凌云山的村民是后者。
后来罗映再看到这根意外捡到的打草棍时,心中充满了感激,便将它完好地保存下来。
他问过大娘,知晓这种植物长在高高的悬崖上,很硬很直,得用柴刀才能砍下。他拾的这根底部就有柴刀砍过的痕迹,应当是被谁遗落了。
他也问过石关村的人,知道不是他们遗落的,可心里又猜疑:除了这个村的人,还有谁敢进凌云山呢?
转念一想,会去砍的必然知其药性,都懂了,又何惧虫蛇,进出自然随意。许是一个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再见的人。那人也不知道他遗落的东西,竟帮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哥儿这么大的忙吧。
“阿映、阿映,来坐这儿。”
到山下,离山脚近的几户人家都到了,推板车的韦岸、杨金雷夫夫在板车上收拾出一块地方来,专给罗映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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