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信的兵士浑身是血,跪在大殿外的丹墀上。太监总管陈禄安接了军报,双手捧着疾步走入御书房,脸色已经白了三分。
“陛下,北境急报。”
萧叡没有抬头,在奏章上落下一个“阅“字。
“念。”
陈禄安将军报呈上,声音有些发颤:“八月十二日,北境大捷。镇北军于狼牙谷全歼敌军主力,斩首八千余级,余部溃退三百里。但……但顾将军在追击残敌时中了流矢,身负重伤,坠入深涧,至今……尚未寻获。随行亲卫只找回将军的佩刀和甲胄,甲胄上……有大量血迹。”
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红渍,将上面的字染得模糊不清。萧叡缓缓放下笔,抬起头来:“找了多久?”
“回陛下,镇北军副将陈肃的折子说,狼牙谷下是条暗河,水流湍急,且多溶洞。将士们在河谷中搜寻了整整三日,只找到将军的半截佩剑和一片肩甲。副将不敢擅断,已加派兵力扩大搜索范围,但……”
“但按军中的规矩,主将在战场上失踪超过五日,寻回的希望便微乎其微。”
陈禄安冷汗涔涔,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等了许久才听见皇帝开口:“召内阁大臣入宫议事。”
陈禄安磕了个头,躬身退出。
萧叡今年二十九岁,登基四年,坐的是他姐夫的位置。先帝在位时耽于逸乐,朝政荒废,边疆糜烂,国库空虚,他用了三年时间把这些烂摊子一点一点收拾起来,手段狠辣,从不留情。朝中上下怕他,边境诸国也怕他,他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知道不好惹的人。
可此刻他看着那封军报,脸上的表情却称不上凶狠。
他慢慢松开按着军报的手,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沉默了很久。
顾延章死了。
他麾下最能打的将军,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北境主帅,他用来震慑四方的一把刀,就这么断了。萧叡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顾延章最后一次入宫时的样子。那人站在丹陛之下,甲胄未卸,风尘仆仆:“陛下放心,臣此去必取鞑靼可汗的首级回来!”
萧叡当时坐在御座上,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顾延章咧嘴笑了:“陛下放心,臣命硬,死不了。”
那便是永别了。
他没死在自己手里,也没死在敌人的刀下,死在了一支流矢上。一支流矢,多荒唐。
萧叡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军报又看了一遍,将其放在烛火上点燃。火舌舔过纸面,迅速蔓延,将那些黑色的字迹吞噬殆尽。他将烧尽的纸灰丢进铜盆里,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内阁大臣们连夜入宫,商议北境军务和顾延章的丧仪。议到深夜,定下了追封镇北侯、赐谥忠武、按侯爵之礼治丧的安排。萧叡一一准了,末了道:“顾延章的家眷在京中,其妻晏氏乃功臣遗孀,不可怠慢。明日宫中设宴,召其入宫,朕要亲自抚恤。”
大臣们领旨退下。
萧叡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灯油,又退了出去,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他想起晏青禾。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远得他自己都快记不清具体的年月。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有一年秋天,御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盛,他路过一处回廊,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栏杆边上,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
那女孩大约六七岁的光景,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髻,扎着红头绳。吃到高兴处,她眯起眼睛,嘴角翘起来,腮帮子鼓鼓囊囊,实在令人手痒。
萧叡站在回廊拐角处看了她一会儿,问她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起头,嘴边还沾着糕屑,眨着眼睛看他,奶声奶气地说:“我叫晏青禾。”
晏青禾。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他打听到,那是户部侍郎晏崇文的女儿,晏崇文犯事下了狱,家眷寄居在京中亲戚处。那日宫宴,是晏崇文的妻子带着女儿入宫赴宴,大约是托了关系才得来的机会。
再后来,晏崇文死在狱中,家道彻底败落。萧叡没有再见过那个吃桂花糕的小女孩,偶尔想起她,也只是记得她蹲在栏杆边上吃东西的模样。
让人想把她养在身边,教她四书六艺,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她。
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有许多更重要的事要做。夺权,布局,杀了他的姐夫,坐上那把龙椅。等他终于坐稳了江山,当年那个吃桂花糕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嫁了人,嫁给了顾延章。
他本来是想纳她入宫的。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没有家族背景,没有朝堂牵扯,这样的人进了后宫,是最省心的。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位份,不高不低,给个贵人便够了,养在宫里,闲了去看看,逗一逗,像养一只猫儿雀儿,解闷罢了。
可他还没派人去拟圣旨,顾延章便抢先了一步。
顾延章来求他赐婚的时候,他正在批折子。顾延章跪在下面,说看上了谢府的表小姐,求陛下成全。那张向来凶悍的脸上难得带了几分局促,耳根子发红,一副毛头小子的模样。
萧叡当时没有说什么,准了。
他不能说不行。顾延章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一把刀想要一个女人,他没有理由不给。况且,为一个女人伤了君臣和气,不值得。
只是实在可惜,她本该是他的。
可如今顾延章死了。
萧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兜兜转转,那只小猫合该属于他。
第二日一早,宫里的马车便到了将军府门口。
来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穿着青灰色的圆领袍,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和两队禁军。内侍姓刘,是御前伺候的人,见了晏青禾便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谄媚:“夫人,圣上命奴才来接夫人入宫赴宴。”
晏青禾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盖住了眼底的青黑和苍白的脸色。她素来畏寒,外面罩了件银白色的狐裘,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成臃肿的一团。她站在门内,看着门外那辆朱轮华盖的马车,手指在袖子里绞着帕子。
春苔扶着她,低声道:“夫人,该上车了。”
晏青禾点了点头,由春苔扶着上了马车。车厢里装潢华丽,她坐在锦垫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刘内侍在前头引路,领着她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宫里的路很长,青砖铺地,两侧是高耸的红墙。晏青禾低着头跟在刘内侍身后,脚步又轻又快,不敢四处张望,只盯着前面那人的脚跟,一步不落地跟着。
沿途遇见的宫人见了她,都远远地避到一旁,垂首行礼。晏青禾不知道他们是在向她行礼还是在向刘内侍行礼,只觉得有些不自在,把脸颊往毛绒绒的衣领里埋了埋。
宴席设在昭和殿。
晏青禾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认出几张面孔来,有几名朝中大臣,还有几位宗室女眷,一个个珠围翠绕,衣香鬓影,坐在各自的席位上低声交谈。见她进来,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转向她。
晏青禾的头更低了些,由宫女引着,在比较靠前的位置坐下。春苔不能入殿,留在殿外候着,她一个人坐在席位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晏青禾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紧张得厉害,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想喝口壮胆,却被辛辣的酒液呛得咳嗽了好几下。她赶紧放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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