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晴空换了件黑色的厚连帽卫衣,把大平层门锁咔哒关上。
十一月的夜风割脸,沿江的露天大排档里坐满了人。
塑料方凳有些晃荡,顾晴空伸手拽平了卫衣下摆,顺手撕开一包一次性湿巾擦桌子。
她没要啤酒,要了瓶北冰洋汽水。
顾晴空就着吸管喝了一口,叹气。她望向江边,下一眼就看见了江堤斜坡下那个蹲着的身影。就那么缩在挡风的角落里,仰头看着黑沉沉的江面,像是在躲风,又像是在躲什么别的。
顾晴空犹豫了两秒,踩着碎石子路走了下去。
“周厂长。”
周厂长猛地转过头,乌青的眼袋,泛着血丝的眼睛,格外刺眼。
“……顾总……”
“风太大,上去坐吧。”顾晴空指了指坡上的大排档,“正好说说话。”
周厂长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的灰,跟在她后面上了江堤。
“周厂长,坐。”
周厂长没说话,慢慢蹭到塑料凳上,屁股只坐了半个边,脊背挺得僵直。她顺手拿起桌上的筷子翻了翻烤架上的肉串,像是在找点事做。
“吃了没?”顾晴空问。
“吃过了。”她声音有点哑,“送货的时候在车上啃了个馒头。”
顾晴空没拆穿她,从桌边拿了一瓶新的北冰洋推到她手边:“喝这个。”
周厂长看了一眼,没接,伸手找老板要了瓶二锅头。
拧开盖子,往自己面前那个塑料杯里倒了小半杯。
“少喝点,那玩意儿烧胃。”顾晴空说。
“没事儿。”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
顾晴空拿起自己的烤串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周厂长的第二口就大了很多。第三口几乎是仰头灌的,辛辣的白酒呛进气管,她猛地弯下腰咳嗽,手背死死捂住嘴角,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顾晴空把北冰洋拧开盖子,放到她手边,没说话。
周厂长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拿袖口胡乱抹了把脸,眼眶红了一大圈。
“晴空,我撑不住了。”周厂长的嗓音嘶哑,带着很重的鼻音,“陈慧芬……没救了。”
顾晴空停下吃串儿的动作。
陈慧芬这个名字,她知道,华兴建厂时就跟着周厂长干的第一批员工,003号车间带班组长。
当初赶制防卫手环的抗切割带,陈慧芬夜班连轴转了好几天,精神头让顾晴空叹为观止,嗓门那叫一个大。
“病了?”顾晴空问。
“三阴性,乳腺癌晚期,骨转移。”
周厂长把空酒杯狠狠砸在桌上,廉价的塑料杯被拍平了。
“两个月前在车间晕倒,送到市医院,片子一拍,骨头都快被吃空了。医生讲,这种分型凶得很,常规化疗药压不住,必须上进口的原研靶向药和免疫制剂。一个疗程自费两万四,一个月打两次。”
周厂长咬着后槽牙。
“我把厂里准备换新型无梭机的三十万定金退了,两个月,十万块钱就像扔进江里,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周厂长的呜咽声很低,整个人伏在桌面上,宽厚的肩膀止不住颤抖
“她不肯治了。”
周厂长仰起头,像是要把眼泪逼回去,可它们还是不听话地淌了下来。
“今天下午,她背着护士把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拔了。要不是同病房的人喊得快,人就没了。她抓着我的手,跟我说……周姐,我这条贱命不值钱,厂子要是被我拖垮了,那二十几个姐妹喝西北风去?”
“她说她不怕死,就怕我为了她去借高利贷。”
顾晴空靠着椅背,追问:“陈慧芬有商业保险吗?”
周厂长听到这话,像被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心窝,惨笑出声。
“保险?你不提保险我还不会疯!”
她一拳捶在油腻的桌子上。
“十年前,银行理财柜台的客户经理天天来厂里堵门,说这个险种保上百种重病,每年交六千,交满十年保终身,只要确诊大病,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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