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场交付五十两定金,约定两日后携尾款前来,若是王大娘夫君同意,她们便同去官府完税立红契。
二人出了门,街边卖馄饨的小摊也开起来了,还是昨天那个系白围裙的大娘,一手包,一手煮。香气四溢。
大娘看到她们招呼道,“两位姑娘,再来吃碗馄饨?”
二人都没用过朝食,便又在摊子上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桃子边吃边嘟囔道:“姑娘,这大娘不会拿了定金卷银逃走吧?交付定金虽是买卖常理,可这数目不小,我还有些不放心呢。”
宋毓慈安抚道:“没事。跑得了人跑不动屋宅,刚才地契我仔细看过,文书印章都是真迹。即便她真反悔,这间铺子的房产还在此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怕。”
嘴上虽这般宽慰桃子,可毕竟第一次购置铺产,五十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宋毓慈心底也很忐忑。
好不容易熬过两日,天未大亮,她便带着桃子再度赶往南街。
可到了铺子跟前,两重大锁牢牢锁着店门。
桃子宽慰道:“想来是咱们到得太早,王大娘尚未过来开门。”
二人照旧点了两碗羊肉馄饨,一边吃一边等。
天光渐渐放亮,日头高升,街巷人流熙攘往来,王大娘却始终没有露面。
桃子望着那紧闭的大门,犹豫道:“许是王大娘有什么事耽搁了,咱们明日再来?”
宋毓慈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却觉事情不妙。刚想开口,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会来了。”
宋毓慈与桃子一怔,齐齐回头。
身后只有那卖馄饨的大娘,垂着眉眼,手持木勺,慢悠悠搅动铁锅里翻滚的高汤。
桃子上前追问道:“大娘,你怎知她不会来了?”
大娘说了那一句话后,却再也不愿开口了,只微微摇了摇头。她放下木勺,在白围裙上擦擦手,继续包起馄饨来,仿佛没看见桃子一般。
这两日种种疑点瞬间涌上心头,宋毓慈与桃子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其中骗局。
桃子心头火气翻涌:“大娘,你日日都守在这里,肯定也知道她是骗子,为何一句话都不提醒我们?亏我们还在你这里买了那么多碗馄饨!”
“那日,我家姑娘问你,这铺子怎么样,你说不错。你干嘛要帮着那个黑心的大娘骗人!”
可任凭她怎么说,那大娘都只忙手中伙计,不肯应声,也不抬头。
眼见两人僵持不下,宋毓慈走过去,拉住动怒的桃子:“算了,桃子,不和她多说了。我们去报官!”
说完便拽着桃子转身离去。
她心中又气又痛,惋惜那凭空折损的五十两定金,可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方才的馄饨还没结账,只得折返回去,放下几枚铜钱。
那个大娘正躬身收拾二人桌上的碗筷,见她折返付账,擦桌子的手一顿,低声提醒道:
“报官没用的。那妇人是李万金府上的人,帮李万金的夫人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李万金在大理寺当值,官位不低。若是没人庇佑,哪敢在京中干这些事。”
李万金?正是之前对自己意图不轨的大理寺寺正李万金?
可真是冤家路窄。
“多谢提点。”
宋毓慈淡淡道了一句,转身携桃子离去。
南街市井熙攘,人声鼎沸。二人一路行来,皆是心神恍惚、怅然若失。
桃子满腔愤懑,忍不住低声痛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王大娘看着慈眉善目,满口儿孙,一派和善模样,背地里竟是这般歹毒的骗子!前日我与她还价,我还体谅她不容易,留了些余地。如今看来,我真是傻!”
宋毓慈心里也十分心痛那五十两银子,她叹了口气,附和道:“着实可恶啊。从初见便刻意装出慈母和善的模样,引我们放下戒备,步步入套。”
桃子见她开口,抱怨得更狠了些,“还有那馄饨摊大娘,一把年纪,竟也这般冷漠自私,眼睁睁看着我们受骗,半句也不提醒我们!真是世风日下……”
宋毓慈摇摇头,已无力开口抱怨。
寻常人想做点事情为何这么难呢?明明她都一再谨慎,可还是半路失败了。
算了,眼下还是将定钱先要回来。
当日她就写了状词,递给开封府。
可一连等候半月,这案子也没有回信。她忍不住去问,开封府的人只说让她等。就像馄饨大娘说的那样,京师城中,官官相护,状书递交之后就石沉大海。
转瞬便到了十月。
京师入冬,朔风萧瑟,草木凋零,满城都是寂寥寒意。
曦园,花厅。
冬日天总是黑的早一些,桃子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又在圆桌上点了灯。这才坐下来吃饭。
桌上放了两样菜:炙羊肉和凉拌藕片。
自住进曦园以来,宋毓慈可算识得了生活艰辛,茶米油盐之贵。往常住京郊,只有五间瓦房,一方小院。日常洒扫清洁即可。
如今还有了三进的宅子需要维护,四个下人的月钱要发。
处处都需要钱。
而处处都缺钱。
桃子吃得开心,但也知道宋毓慈的忧心。她往宋毓慈碗里夹了两块羊肉,眼见着周边没别人。
这才劝慰道:“姑娘,不要担心了。你看,这日子怎么都过得下去。如今宅子有了,虽说这支出是多了些,但是厨房的活和屋内洒扫的活儿我也可以干。姑娘可以再放籍一个嬷嬷。省出一份月钱来。”
宋毓慈摇了摇头,吃了两口,说道:“总是放人也不是办法。我还是想想办法把那笔银子要回来。开个铺子,多增加些收入。也好过天天在家里坐吃山空。”
“还能要回来吗?在这京师,谁还能帮我们?”
宋毓慈沉默了会儿,
“明早,我去找崔文钧。”
桃子犹疑道,“他?他能帮我们吗?”
“不确定。”
“那,姑娘和他交情很好吗?”
“更不确定。”
自从上次中秋宴后,他俩就再也没见过。宋毓慈也不确定崔文钧是否会念旧情帮她一把。
宫城西侧,大理寺。
天刚蒙蒙亮,一辆青色车帘的马车就停在了大理寺的墙根下,车里下来一个身材中等的圆脸姑娘,抱着手炉,穿着藕色的狐狸毛毡帽斗篷。
在马车附近来回踱步,似是在等什么人。
日头渐升,陆陆续续有来上值的吏员路过。可好像都不是那个女子要找的人。
桃子等得有些不耐烦,掀起车帘问宋毓慈道,“姑娘,崔大人今日会不会来啊。”
宋毓慈说道,“他应该每日都来的。再等等,或许还没下朝。”
这时,她瞥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路过——陈无奇。许久不见,他牵着黑狗,哼着小曲,正慢悠悠地走过去。
宋毓慈对桃子耳语几句。
只见桃子两步快跑,跟上了快要踏进大理寺大门的陈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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