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面一张惊恐的中年男子面孔,他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年轻女子,女子的脸原本埋在他胸前,随着马车的颠簸,容思发现女子的脸和她现在的面庞十分相似。
男子的嘴在动,似乎是在喊什么,但马蹄声和车轮的声响盖过了一切。
容思压下了心头的疑惑,往路中间迈了一步。
两匹枣红马冲到跟前时,容思伸手拍了一下它们的额头,力道不重,落点却准,一丝神力沿着她的掌心渗入马匹的脑中,抚平了它们的惊恐。
枣红马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前蹄高高扬起,容思顺势上了一匹马,指尖神力不减,安抚着暴烈的马匹。
马蹄落下来的时候,一切都安静了。
两匹枣红马立在路中央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脖颈上的汗水顺着鬃毛往下淌,眼神慢慢从方才的疯狂中回过神来,打了几个响鼻。
车夫瘫在车辕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容思下了马,觉得自己对这副身躯似乎突然有了几分适应。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那中年男子踉跄着下了车,满头满脸的冷汗,衣袍的前襟皱成一团。他顾不上整理仪容,三两步抢到容思面前,深深行了一礼,手还在抖,“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容思语气平和,“老伯不必客气,马匹方才受了惊,歇一歇便好了。”
“老夫容砚庭,翰林院侍读学士。”中年男子匆忙整了整衣冠,勉强恢复了几分体面,“此番外放归京述职,途经此地。方才那两匹马不知怎的忽然发了疯,若非姑娘出手......”
容砚庭看到了容思的脸,显然错愕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马车停在离崖边不到三尺的地方,再往右偏一些,便是十丈深的陡坡。
“爹。”车里探出一张和容思相似的小脸,圆圆的杏眼里还挂着泪花,“爹爹,没事了吗?”
容砚庭这才缓过劲来,“没事了没事了,快下来透透气。”
女子扶着车猿下了车,双腿还在发软,踩在地上时晃了一下。容思伸手扶了她一把,女子抬头看清容思的脸,先是愣了愣,随后露出一个又惊又羞的笑来,“多谢姐姐。”
她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与容思相似的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天真气。虽然她刚刚受了惊吓,但缓过来之后话便多了起来。
“姐姐是一个人赶路吗?往哪边去呀?我叫容玉棠,这是我爹。爹,你快谢谢人家呀,别光站着......”
“方才谢过了。”容砚庭哭笑不得。
容思看着这对父女,嘴角微弯了一下。
容砚庭整理好衣冠后恢复了文官的沉稳,打量了容思几眼:年轻,容貌出众且和自己的女儿十分相似,衣着朴素但干净得体,孤身行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道上。
他在官场上浸淫多年,看人有几分眼力,心下已转了几个念头,面上不露,言语间都是几分恳切:“姑娘一个人赶路太不安全,不如与老夫同行?看姑娘应是同我们一样,都是往京都方向去的。”
“正好正好!”容玉棠在旁边连声附和,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容思,显然对这个和她长相相似的姐姐十分感兴趣。
容思没有立刻答应,低头想了想,像是在权衡利弊,过了一会儿才答应:“那就多谢容大人了。”
容玉棠欢呼了一声,当即拉着容思的手往车上拽。容思被她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撞上车框。
容砚庭在身后叹了口气,“玉棠,矜持些。”
“知道了知道了。”容玉棠一边答应着,一边把容思拉上了车。
同行的日子比容思预想的要舒适许多。
容家的排场不大,一辆马车,两个随行的仆从,加上车夫,统共五个人,如今多了容思,不过是添双碗筷的事。
容砚庭是翰林院的清贵文官,家底算不上殷实,但胜在讲究,每日用饭虽不丰盛,菜色却搭配得齐整,因着容砚庭归京路途遥远,容玉棠还会从行囊里掏出自家腌制的酱菜,说是他们临走前厨娘特地备的。
容思已经不知自己活了多少万年。
仙神不必饮食,即便偶尔品尝也不过是风雅之举,尝的是灵果仙酿,向来精致。而这带着凡间烟火气的萝卜干,却让她心底涌上一股满足。自打小姑姑陨落后,她已经许久未曾感受过人间烟火了。
一路同行,容砚庭问了几句容思的身世。
容思早有准备,说得简略得当。她说自己是边陲孤女,父母早亡,幼时被一个游方郎中收养,跟着学了些粗浅的医理和草药辨认。郎中去年冬天过世了,她便独自一人往京都来,想去谋个安身立命的营生。
容砚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声,“孤身进京,不容易。”
“也还好。”容思不卑不亢,“总归走一步看一步。”
容砚庭暗暗点了点头。他见过太多攀附权贵的人,张口便是诉苦表忠心,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容易。容思不一样,她把难处含在话里,面上仍然清清爽爽地,让人觉得她虽然境遇不佳,却不是个需要人同情的可怜虫。
容玉棠倒不在意这些。她是个自来熟的性子,第二天便跟容思亲热得像认识了多年的旧友,在车上和容思聊了一路的京都趣闻,从东市的胭脂水粉聊到西市的话本杂剧,又说南城的桂花糕是一绝,入了秋就排长队买不着。
“姐姐,等回了京城我们一起去尝尝。”容玉棠扳着手指数着,“城南王记的桂花糕,东市的杏仁酥,还有北巷口那家卖馄饨的......”
“你倒是什么都记得清楚。”容思笑她。
“吃的东西当然要记得清楚,别的都可以忘。”容玉棠理直气壮。
容思看着她认真列举小食的模样,心里觉得暖烘烘的。
容玉棠所有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一点也不藏。她担心的事情不过是爹爹的官运、每年的新衣裳和自己喜欢的铺子有没有倒闭。
多好。容思想,这大概是凡人的活法。
马车外的风景从山道渐渐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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