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琪一身杏黄圆领长袍,外搭一件半透的浅色长褙子,腰间悬着一枚浅湖绿岫玉鱼龙佩,细长玉穗垂落,被他一路捻在指间把玩着。
五皇子瞧见阿栖一个人,扬了扬眉:“你师父呢?怎么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吹风?”说着,指尖一翻,玉佩顺着丝绳在空中转了半圈,又落回掌心。
阿栖欠身:“陛下留师父单独问话,命我在此等候。”
“你已经见过我父皇了?”
“是。”
景琪扫过阿栖全身,兴致恹恹:“倒比我预想的要快。”
“五弟!五弟!”
一声明快的呼唤从对面传来,随后是一串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传来。
阿栖与景琪一同抬眼望去。另一队也赶了过来,为首的那人两步作一步,身着绿金织锦宽袍,领口、袖缘滚着亮闪闪的鎏金缘边,发间束着赤玉镶金冠,一身装束华丽得扎眼。
景琪:“三哥?”
立在景琪身侧、身着绣裙的婢女,在看见三皇子的刹那,猛地躲到景琪背后,脸变得煞白,肩膀开始发颤。
阿栖随即了然,走来的就是当今三皇子——景予泽。
景予泽走到近前,笑意朗朗:“多日不见,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你。”
景琪疑惑道:“三哥怎么过来了?”
景予泽:“我来寻父皇核对夏税预征的账目。反倒是你,怎么有兴致来便殿了?”
景琪目光一转,落回阿栖身上。
景予泽见状,绕着阿栖走了半圈,上下打量一番,“听闻青岚宗收了个弟子,吸食异兽浊息却没有走火暴毙,想必就是这个少年吧。原先我还以为是个面目狰狞的怪人,没想到生得这般清秀,看着比我宫里养的灵雀还要水灵。”
阿栖垂着眼,一言不发。
景予泽笑了笑,转头看向景琪:“难怪五弟特意过来,原来是瞧热闹来了。”话音未落,他又微微蹙眉,语气带上几分嫌弃,“莫怪我多嘴,你这一身穿戴,也太过随意了。”
景琪:“随意?和三哥比自然随意些。我可没有三哥那份闲心,花上数个时辰打理衣饰。”
“话虽如此——”景予泽的视线轻飘飘扫过躲在后面的玉恩,“倒是你身边这个哑奴,钗环首饰一样都不少,对她都比自己还用心。”
那婢女闻言,头落得更低了。
方才还松弛的景琪,神色立刻沉了下去,他往前走了半步,“三哥,她从前是你宫里的人,可如今是跟着我的。我如何待她,是我的事。再者,她有名字,叫玉恩,我同你说过很多次。你若是再唤她哑奴,我当真会动气。”
空气冷凝下来,兄弟二人对峙了片刻。景予泽僵住的戏谑笑容瞬间化开,率先放软姿态:“好好好,是三哥失言,我向你赔不是了。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动怒了。”
景琪撇着嘴,没有应声。
就在这时,内侧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恒缓步从殿中走出。阿栖见状,立刻上前,站到他身侧。
景琪见林恒安然出来,没再多留,带着玉恩与一众随从转身离开了。
景予泽微微颔首:“林宗主。”
林恒微笑回礼:“三殿下,别来无恙。”
景予泽迟疑:“你,还记得我?”
林恒:“七年前林恒跪在宫外三天,多亏殿下引荐,才有机会面见君上。”
景予泽垂眸,随即朗声笑了起来:“都是多少年之前的旧事了,没想到你还记着。”
“这份恩情,林恒一直不曾忘记。”
“你倒是长得挺拔许多。”三皇子沉静打量了林恒一眼,又向前一步,腰间蹀躞带着的铃饰摇出一串脆响,“如今国宗公务不少都归到我手里。别站在风里说话了,去我殿内小坐片刻?一来难得见你,刚好一并叙叙旧,二来宗门也有不少事宜,按规制需要你当面确认。公私一同说清,省得之后还要另行传召。”
“多谢殿下盛情,只是——”
景予泽有上前大步,手臂一伸,半搂半挟住林恒的脖颈:“哎,难不成你比我还忙,连喝茶闲谈的时间都没有?深宫之中,难得遇到同辈,你我定能畅。再者,我的宫殿可不是谁都有机会进的,劝你细想清楚。”
林恒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阿栖。
景予泽:“你徒弟也一同前去。”
“既然殿下有公务商议,又这般盛情相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才对嘛!走走走,咱们过去。”
一行人沿着曲折宫廊往前走。一路上,阿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景予泽手中那柄半展的羽扇上。
扇面以翠羽铺就,如山间翠鸟的毛羽一般流转着幽蓝光泽,只是扇上的羽翎更大、更繁复。每一根长羽之上,都生着一圈圈眼状斑纹,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十分诡丽。
景予泽敏锐地察觉到少年的目光,忽然停下脚步,转身一笑,抬手俯身,将羽扇全部展开。
翠色蓝光在阿栖眸中瞬间漾开。
“怎么,看呆了?”景予泽笑意明亮,轻轻晃了晃扇子,扇面上那些眼纹便如同活物一般,层层闪动。
阿栖被当场点破,连忙低下头。
林恒:“这般华美珍物,在宫外难得一见。连我也难免看怔了。”
“这是孔雀羽扇。”景予泽收拢扇子,“皇家贡品。小家伙若是喜欢,临走时我送他一把也无妨。”
林恒正要出言推辞。
景予泽抬了抬手,笑着说:“给孩子的小玩意儿,大人就不必替他推辞了。”
林恒无奈,只得浅浅一笑。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润华殿。
殿内满满当当,繁华有序,到处都摆着物件。靠墙的架子上错落堆着书卷、玉雕小兽、陶土人偶,还有各式各样的精致瓶罐。木梁边垂着厚薄不一的金丝纱幔,暮色透纱漫进,把大殿烘得暖融融的。
阿栖踏进殿中,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明明熏香温和,器物可爱,可他隐隐觉得物架深处、摆件背后、不见光的角落似乎藏着什么。
景予泽示意落座,神色松弛自在:“都坐吧,在我这里,不必拘礼。”
林恒带着阿栖一同落座。榻上堆放着三个软垫,绣着逼真的白鹤纹样。侍从适时为奉上新沏的茶水。
景予泽:“尝尝看,这是新进的雾顶春芽,初尝清润回甘,我很是偏爱,很适合解案牍乏累。”
林恒浅啜一口,“确是好茶。”
景予泽又吩咐宫人另取一盏,推到阿栖面前:“小家伙,你喝这一盏,这茶不苦。”
阿栖稍稍犹豫,见景予泽率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依礼道谢。低头细看,杯壁内侧绘着几只游鱼,每一片鱼鳞都刻画得精细生动。茶盏倾斜,清甜的果香在舌尖散开,果然没有涩味。
殿内暖香,茶气氤氲。
闲谈几句,景予泽开口:“也算旧识了,一口一个殿下的,太见外。没有旁人,你直接唤我名讳,予泽便可。我也叫你林恒,自在一些。”
林恒微抿嘴唇,后才轻轻颔首:“予泽。”
景予泽听得舒心,得意点头,又转头看向阿栖:“还不知道你这弟子叫什么名字?”
林恒:“他叫阿栖。”
“阿栖。名字干净好听,是谁给你取的,可有什么寓意?”
阿栖:“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无妨,名字本就只是一个称呼。”景予泽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阿栖,往后我也这么唤你。”他转头看向林恒,“你收的这个弟子蛮不错,比我见过的别宗弟子都要沉静内敛。”
“他素来安静。”林恒应道。
“安静好呀,太活泼的闹腾!”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我如今日日埋在账本里,大大小小的数字和事宜,看得我脑仁发疼。有时户部一众官员过来商议,较真起来像小孩一样,叽叽喳喳吵个没完,听得我更是心烦。”
景予泽苦笑一声:“从前我最爱出宫骑马游赏,如今半点空闲都捞不着,上一回出城骑马,都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我养的马都快不认识我了。”
林恒唇角微微弯起。
景予泽捕捉到那一点笑意:“你也觉得荒唐是不是?这话我也就敢同你私下念叨,换作旁人,我半个字都不会提。”他端起茶盏,饶有兴致打量林恒,“说起来,你变化不小。当年我胞弟不懂事理,出言冒犯你兄长,当场你便动了火气,如今倒是沉稳许多。”
提及旧事,林恒收敛笑意:“那时年少气盛,对四殿下失了分寸。况且,四殿下说的并无道理……确是我那兄长犯了过错。”
“谈不上失分寸,本就是我弟弟有错在先。”景予泽的语气也淡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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