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年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眉心。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舆图上,东海郡的位置被一个朱红色的圈,重点标出。
旁边,是公输彻和葛玄联名呈上来的神机营扩建方案,以及周胜草拟的市舶司远航贸易计划。
一切都欣欣向荣。
东海舰队荡平了高天翔,威震四海;东莱船厂的流水线上,一艘艘崭新的“狼牙”巡哨船正如下饺子般被推入海中;神机营的火炮试射成功,让大晏的战争模式有了颠覆性的可能。
钱、粮、兵、船、利器,他一样都不缺。
只要给他一两年时间,他有信心打造出一支无敌的舰队。
将整个大晏的海岸线都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甚至……去探索那片更广阔的未知之海。
“侯爷。”
慕容嫣然推门进来,见到他一副沉思的模样,快步走上来后,用素手轻柔地按上他的太阳穴。
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传来,让李万年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不少。
“京城那边,有消息了。”慕容嫣然继续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李万年瞬间睁开了眼睛。
“说。”
“赵成空……败了,但又没完全败。”
慕容嫣然的语气有些古怪,她从袖中取出一份锦衣卫的密报,递了过去。
李万年拆开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
锦衣卫的密报详尽地描述了京城那场惊天动地的剧变。
镇南大将军陈庆之兵分五路,势如破竹,赵成空诱敌深入之计被其识破,麾下大将江晓年战死,两万京营精锐全军覆没。
京城被围得水泄不通,城中粮草告急,所有人都以为赵成空这位窃国大盗,即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然而,就在陈庆之准备发动总攻的前一夜,异变陡生。
之前一直盘踞在南方,势力愈加庞大的玄天道,在其首领,号称“玄黄道人”的赵甲玄带领下,竟出现在了陈庆之主力大军的后方。
密报上说,那赵甲玄教众数十万,每次出战,皆饮符水,说只要心诚,就有不惧兵刃之效。
哪怕心不诚,真的死亡,玄**尊也会谅解他们,死**玄**永生享福。
于是,这群人但凡上战场,皆悍不畏死,虽作战拉胯,但却给与了陈庆之狠狠一击闷棍。
在这般里应外合下,陈庆之的大军,竟迎来了一场大败。
不过,信中还提到,这些赵甲玄手下的人,不止有他的教众,还有其他势力派过去的人,具体有哪些势力,还在探查中。
看到这里,李万年眉头紧锁。
太平天国那一套?
还有其他势力的人?
这局势真是越来越混乱了啊。
他继续看下去。
赵成空暂时获胜后,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他裹挟了年幼的皇帝赵恒和被软禁的太后,打开京城府库,将历代积攒的金银财宝、文书典籍搜刮一空,随即……放弃了京城。
他带着皇帝、百官、以及京中数十万百姓,浩浩荡荡地,向南迁徙。
目标,江南。
那里,是太平道的大本营。
“他这是……要迁都?李万年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惊。
“是的。
慕容嫣然的声音也难掩惊讶,
“赵成空迁都,陈庆之败退,其他几路打着‘清君侧’旗号的州牧郡守,瞬间成了无头苍蝇。
“据说,有几家已经开始为了抢地盘,自己人打起来了。
“整个中原,现在是一锅粥,彻底乱了。
李万年将密报放在桌上,闭上眼睛,脑中飞速地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了。
大晏朝廷,原本的那点影响力,也随着赵成空这么一搞,彻底名存实亡。
接下来,就是群雄并起,逐鹿中原的戏码。
赵成空、陈庆之,还有那些手握兵权的州牧,都会成为这盘棋上的棋手。
第二日,李万年在议事厅内,召集了众人,将消息说给了王青山、李二牛、周胜等人听。
李二牛这个急性子第一个跳了起来,喜道:
“侯爷,这赵成空跑了,京城现在就是一座空城啊!
“要不侯爷,您下令吧!俺亲率三千兵马,将京城拿下!到时候,您登高一呼,天下响应,什么赵成空陈庆之,都是土鸡瓦狗!
“莽夫!
王青山瞪了他一眼,
“拿下京城?然后呢?等着被四面八方的诸侯**吗?
“京城是天下之中,也是四战之地。
“赵成空那老狐狸为什么放弃京城?就是因为它是个烫手的山芋!
“那也不能干看着啊!李二牛梗着脖子。
“都别吵了。李万年抬了抬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周胜:“周胜,你说说你的看法。
周胜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才沉声说道:
“回侯爷,二牛将军和青山将军说的,都有道理。但属下以为,眼下,我们最不该做的,就是出兵。
“为何?
“侯爷,您看。
周胜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了沧州的位置,
“咱们的地盘,在沧州七郡,北靠群山,东临大海,只有南面,是唯一的缺口。
“这在兵法上,是绝佳的立国之地。进可席卷中原,退可固守待变。
“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这正是我们闷声发展的大好时机!
“我们有东海舰队,有神机营,有沧州七郡的民心。我们最不缺的,是潜力,最缺的,是时间!
“此时出兵,无论胜败,都会将我们提前拖入中原这个巨大的泥潭,将我们的优势消耗殆尽,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所以,属下以为,我们现在应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周胜一字一句地说道,
“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将我们的舰队和火器发展到极致。
“待到中原那些所谓的枭雄们打得两败俱伤,民心思定之时,我们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天下,一战而定!
“说得好!李万年抚掌赞道。
周胜的这番话,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而他赞叹的,便是周胜的这番远视。
他从不是一个短视之人。
五十多年的平民生涯,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争,最苦的永远是百姓。
他不想为了一个虚名,就将沧州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百姓,再次拖入战火。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彻底的,碾压性的
胜利。
更何况他前世所学的历史也让他的大局观做不到如此短视。
毕竟那么多农民起义最后分崩离析的案例最关键的一个因素就是短视。
“就按周胜说的办。”
李万年一锤定音
“传我命令沧州七郡所有兵马进入战备状态但不得主动出击。”
“各郡加固城防清查户口严防奸细。”
“另外……”
李万年看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中原大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天下大乱必有流民。接下来会有无数活不下去的百姓涌入我们的地盘。”
他站起身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这是危机也是机会。”
“传令赵良生和陈平在祁阳郡南部边线处设立大型的屯所准备接收流民。”
“告诉他们人我要。但我要的是能为我所用的良民不是奸细不是乱匪。”
“所有进入我沧州七郡的流民必须经过严格的甄别。”
“青壮、妇孺、老弱分门别类。”
“有手艺的工匠一律送往东莱船厂和神机营。”
“身家清白的农户分发田地农具
“至于那些混在里面企图不轨的……”
李万年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冷了下来。
“锦衣卫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是!”众将齐声应道。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然来临。
而李万年则选择在这场风暴之中悄然地收回自己的拳头积蓄着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力量。
……
祁阳郡南部的官道上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正艰难地蠕动着。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朝着北方那个传说中能够活命的地方走去。
他们是流民。
自赵成空迁都天下大乱之后中原大地烽烟四起。
今天你打我明天他打你官兵和乱匪已经分不出区别。
田地荒芜十室九空无数百姓被迫背井离乡
,踏上了逃难的路。
而李万年治下的沧州七郡,因其严明的军纪和分田减赋的政策,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快到了!前面就是沧州地界了!队伍中,有人嘶哑地喊了一声。
人群骚动起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前方。
只见远处的平原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营地。
营地用高大的木栅栏围着,栅栏外,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箭塔,手持强弓的士兵,警惕地注视着下方。
营地门口,更是壁垒森严。
一排排手持**的北营士兵,排成整齐的队列,冰冷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在士兵们的身后,摆着一排长长的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数十名文吏,正在忙碌地登记着什么。
而在营地的最前方,架着十几口巨大的铁锅,锅里正冒着腾腾的热气,一股浓郁的米粥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咕咚。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对于这些饿了几天,甚至十几天的流民来说,这股香味,是世界上最无法抗拒的诱惑。
“开饭了!开饭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麻木的人群,瞬间像是被点燃的**桶,疯了一般,朝着营地门口冲了过去。
“不许动!后退!全部后退!
“冲撞军营者,杀无赦!
冰冷的喝令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锵!
上千名士兵,同时将**的**,重重地,顿在地上。
整齐划一的动作,带着一股铁血的肃杀之气,让疯狂的人群,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一个穿着校尉铠甲的青年将领,从队列后方走了出来。
他面容沉静,眼神锐利,正是被李万年派来负责此事的陈平。
陈平看着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少说也有三四万人,而这,据说还只是第一波。
他拿起一个铁皮喇叭,运足中气,朗声道:
“各位乡亲,我是关内侯麾下校尉陈平!奉侯爷之命,在此迎接大家!
“我知道,大家饿了,累了!想喝口热粥,想有个安身的地方!这些,侯爷都替大家
想到了!”
“但是!”
陈平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我们沧州,有沧州的规矩!我们不收好吃懒做的废物,更不收奸细乱匪!”
“所有人,以十人为一队,排好队,依次上前登记!领一碗米粥,一个黑馍!然后进入营地,接受甄别!”
“凡是插队、喧哗、**者,一律取消资格,驱逐出境!”
“听明白了吗?”
人群一阵骚动,但看着那些枪尖指着自己的士兵,和那锅里诱人的米粥,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
在士兵的指挥下,流民们开始磕磕绊绊地,排起了长队。
陈平松了口气,对身边的副将道
:“让弟兄们都警醒点,这人一多,就容易出乱子。”
“锦衣卫的人呢?让他们混进人群,给我盯紧了,任何煽风点火的,就地拿下!”
“是,将军!”
甄别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始了。
“姓名?”
“赵狗……狗蛋。”
“哪里人?”
“大名府,赵家村。”
“以前是做什么的?”
“种……种地的。”
文吏飞快地记录着,然后在一个牌子上写下“农”,递给了那个叫狗蛋的汉子。
“拿着牌子,去那边领粥,然后去西一区营地等着。”
“下一个!”
“姓名,籍贯,职业!”
……
就在甄别工作进行到一半时,队伍中,突然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只见十几名穿着儒衫,虽然风尘仆仆,但依旧努力维持着体面的读书人,被士兵拦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他面带傲色,对着拦住他的士兵呵斥道:
“放肆!我乃当朝翰林院编修,正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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