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森坐在蒲团上,疲惫地抬眼,眼皮重得像是担了一块巨石,面露不耐道:“此事还未有最终定论,你休要胡闹。”
长宁有些委屈:“皇兄,你少唬我,自小到大凡是谢昭认定的事,何时出现过变数?哼,我看他是铁了心要将我撵出上京。呜呜,可是我想嫁的那人是他!”
“长宁,你别再胡闹了,怎么连半点公主的尊严都没有。他既对你无心,你又何必如此固执,上赶到这种程度!难道我们大渊皇家的子孙,各个连爱人都要如此卑微吗!”
姬森冷脸说完,一拳重重捶在墙上,脑中涌现出杨盛茹面对他时那副冷漠的模样,心里不由一阵堵塞。
“皇兄......你......”长宁被吓到,结巴起来。
“无妨......”姬森收敛表情,声音减弱,“长宁,和亲之事朕决定了,你身为大渊嫡长公主,应当做出表率为国远嫁。”
长宁大吼,泪流满面:“皇兄!不要......你为何如此狠心,当今世上你只有我一个骨肉至亲了,你怎么舍得!”
“正因如此,你才更要去。”
姬森情绪有些激动,原本煞白的脸变得愈发枯白,随后冷脸,低声咬牙道,“这皇位,你以为朕坐得很稳吗?呵,你我兄妹看似尊贵,实则在这朝中孤立无援,除了国舅,谁还能真心待我们?如今的谢昭朕猜不透他,但总算有些年少情谊在,想必他暂时不会怎样。再者,他对朕还有用,朕当下不能同他翻脸,长宁,你懂吗!”
长宁公主有些崩溃,哭声渐大,一直痛苦地摇头:“皇兄,你可以赐婚啊!你让我嫁给他不就好了?只要我们和谢家结亲,他不就能一辈子都对我们死心塌地了吗!我只求嫁给他,呜呜,我不甘心......除了谢昭,我谁都不嫁......我不要被当成物件被送去那种蛮荒之地!”
“要么和亲,要么死。”
许久,陛下抛出冷冷的一句,让长宁公主的心凉得彻底,哭声骤停。
......
“你们会后悔的!”
公主脸上的泪痕冰冷,眼神戾气十足,震惊之余,咬牙切齿扔出这句话,随后面如死灰地退出大殿。
陛下背对着她,手扶立柱背影孱弱,又开始俯身剧烈咳起来。
大殿内光影流转,殿内殿外渐行渐远的两个人,在极短时间内仿佛全部被敲碎重塑了一遍。权势,它很烫手,它长满尖刺,它可以成就你,也可以毁掉你,只有权衡利弊才是明智之举!这道理谁都懂,公主自然也懂,她无法拒绝,但也无法容忍!凭什么、凭什么唯独她要被牺牲,凭什么唯独她不能如愿!
长宁沿着宫道不急不缓地走着,身旁的宫婢小心翼翼跟在身后,连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来,生怕一个不留神惹怒了她。
长宁公主站在高台上,盯着不远处臣子办公的廨舍发呆,朱红廊道最里侧那间是谢昭的所在,隔着槛窗,里面偶尔闪过一个安静的身影。他无需做什么,只需安然端坐在屏风后,专注在手握的书页上,便会让去拜见他的臣工直冒虚汗。他的冷肃与严苛,他对朝务的一丝不苟,他握笔时端正的姿态......这些曾让长宁无数次疯狂心动的特质,在此刻,全部化作了一柄锋利的刺刀。
长宁没想到,那把刀最后刺向了她。
她虽任性,可放眼大渊,还能找出第二个比她更爱他的人吗,有吗?她一动不动盯着那间屋子,眼底赞赏的光芒渐渐熄灭,随之染上一抹淡淡的戾色。
“谢昭,你对不起我。”公主咬牙。
*
谢昭处理完一堆公文,仰头望了望天色,早已过了下值的时辰,周围一片安静。他起身伸展双臂,随之朝停靠在广场上等候的官轿走去。
他回到尚书府后,想也未想直接去了望云台,脚步带着几分轻快与急切,他为沈兰除掉了一个碍眼的人,内心多少带出些邀功的意味。
绾秋却面色难看地从里屋出来,冲他摇了摇头:“夫人身子有些不爽利,早早睡下了,说让您回去......”
他皱眉:“她怎么了,哪不舒服?”
绾秋回道:“就是浑身乏力提不起精神,许是前几日入宫时受了惊吓也说不准......反正自那日入宫回来后,夫人便一直蔫蔫的。”
“请府医瞧过了吗?”
“没。夫人不让,说讨厌喝那些苦不堪言的药汤子,说养几日便能痊愈。还有、还有夫人让奴婢传话,说她最近不方便服侍,想一个人清净清净,让您暂时不要来了......”
他拧紧眉,拳心握了握,内心的欢喜被浇灭大半,很快,脸上闪过不悦:“这是我的府邸,谁能阻得了我?”
说罢,他便直冲冲朝屋内闯去。
“大人——”绾秋来不及阻挠,只好眼巴巴看他大步流星冲进屋子。
沈兰躺在床上,整个人蜷缩在靠近墙面的那一侧,浑身抖动不停,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流下来,令她浑身骤冷。
她的手死死扣住小腹,双眼紧闭,唇瓣惨白,听到身后的动静也毫无反应,甚至将头蒙了起来。
谢昭声音冷冷的:“既然不舒服,就该找医师过来瞧病,弄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
她默不做声。
绾秋跟着冲进屋,强撑着胆子结巴道:“大人,夫人她真的、真的需要休息,要不您改日再来?”
他脸上的神情凝住,原本今日积攒的喜气被主仆俩搅得荡然无存,只剩下憋闷的恼怒:“滚出去。”
她淡淡开口,露出一种莫名的死气:“绾秋说得没错,你走吧,我身子不适,准备歇息了。”
他眼底明灭不定,火气腾得窜上来,一把揪住她的肩膀,语气冷硬地仿佛一块冰:“沈兰,你可知今日我在朝堂上做了何事吗?我为了——”
他原本想说,他为了促成长宁公主和亲,冒着与陛下翻脸的风险,几乎赌上了谢家的身家性命。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但这番话到嘴边却死活都说不出口,他知道她并不会领情,更不会感激他分毫,他即便为她做再多,得到的也只有她的蔑视与不屑。自小到大,他只从两位女人脸上看到过那种面对他时发出的蔑笑,一个是先皇后,另一个,便是沈兰。
他深吸气,话锋一转,态度强硬地将她身子掰过来,掐住她脸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略带点震慑:“你如今是我的通房,规矩还是要懂的。”
“起身,为我更衣。”
她勾唇冷笑,身子半点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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