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妈妈的死是第一重冲击,和妈妈不同国籍是第二重冲击,那么第三重冲击来自一个陌生男人。
葬礼结束后,有一个陌生男人在来送妈妈最后一程的人散得差不多后,找上了陆长庚。
“我是你父亲。”
那人的第一句话就让陆长庚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掏一掏耳朵——他怀疑是自己听岔了。
对方的英语不算特别标准,有些形容不上来的口音,但再怎么有口音的英语,“I'm your father”这句话,也很难被错认……
所以陆长庚的手抬到了一半,就尴尬地停在了半空,迟疑了一下,他将手重新伸直,递过去,做出握手的姿势。
他该说“幸会”——“Nice to meet you”吗?
男人没有伸出手,似乎没什么和他“幸会”的意思,他的第二句紧追而来:“我和你妈……是在她大学快毕业那年认识的。她想留在美国工作,我去UCLA找朋友的时候认识了她,当时我已经工作几年,所以我们认识后约会过几次,她通过我拿到了一些面试机会。”
陆长庚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UCLA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洛杉矶本地的好大学,但他也是今天才知道妈妈是UCLA毕业的……
他没有在家里翻出妈妈的毕业证,妈妈以前也不喜欢说自己的事。
可能是陆长庚没有接话,男人有一点淡淡的尴尬,但他还是要把话说完:“我和你妈就是成年男女之间的关系,没什么感情,后来她怀孕到生了你,我都完全不知情。她没找过我,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到此结束了。后来我有了女朋友,结婚生子……”
男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陆长庚向这个男人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是哪国人?不是华人吗?”
男人的脸上飞速闪了一丝不快,一直看着他的陆长庚没有错过。
“我是美籍韩裔。”
“噢。”陆长庚点了点头,又不说话了。
男人没办法,只能把他也知道不负责任的方法说出来:“我不可能把你带回我现在的家,我妻子的脾气可不算友善,她不会接受你的。”
陆长庚依然没说话,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会送你回韩国,我父母,也就是你的祖父母,去他们那里。不是小地方,是韩国的首都,首尔,市区,没比洛杉矶差多少。”
他加快了语速:“我父母会负责照顾你到成年,我把抚养费和赡养费一起打过去,对我妻子就说父母年纪大了病痛多,多给一些赡养费。如果你想回美国,在韩国努力读书,考美国的大学吧,只要你考上美国大学,学费我多少会想想办法的。”
他似乎把话说完了,将双手抱在胸前,等陆长庚表态。
陆长庚该怎么回答呢?他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呢。
但陆长庚又想起来,这几天社区里过来搭把手的大人们提过,像他这种情况,如果没有监护人,很快会被福利机构带走,然后或许会被人收养……曹阿姨和朱叔叔似乎也商量过收养他的事,曹阿姨有小心地试探过他。
陆长庚忽然感觉眼睛有一点酸。
他眨了眨眼,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你怎么能证明你说的是真实的,你真的是我父亲呢?”
男人似乎是有备而来,他打开了一直拎在手上的那个公文包,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了一些东西——有照片、手写信,还有他的体检报告。
“我是B型血,我知道你妈妈是A型血,因为不清楚你妈妈父母的血型,所以你可能是B型血又或者AB型血,难道你从来没有好奇过你血型里的B基因来自于谁吗?”
陆长庚眼睛盯着那些照片,是在他出生前,更年轻的妈妈。手写信上也确实是妈妈写英文时的字迹,甚至还有她的中文签名。
“这些都可以给你。”男人将除了体检报告以外的东西全部推向陆长庚这一边。
陆长庚看着一张妈妈和这个男人的合照有些沉默,照片上的建筑在好几年前就拆了,但确实就在这片社区里。
他吸了一口气,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人是自己生父的事实。
“所以……”他抬头看向男人,目光落在男人收回去的体检报告上,伸出手——他还没亲眼确认对方的血型,“假设你确实是我生父,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男人皱着眉,像是很不满意他的态度,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一边捏着自己的体检报告递到陆长庚眼前,一边说:“9月开学,你总得在9月前去韩国吧?”
“我一句韩语都不会。”陆长庚指出这个问题。
“在韩国有语言环境,肯定比在美国学得快,你的祖母也会英语。”
“……好吧。”陆长庚有一些不舍地抬头看了看房间内的陈设,他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这个社区,虽然搬过一次家,但只是换到更大的这一套房,从此以后,这里就不再是……他的家了。
“你要多长时间收拾行李?还有什么要办的手续吗?”
男人的问话让陆长庚感到非常荒谬。
你,一个成年人,在问我这个未成年人,刚刚失去母亲的未成年人,还要办什么手续?
他的情绪肯定带到了脸上,所以那个男人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但或许是不想和他这个“青少年”计较吧,对方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尽量冷静地说:“我现在不住在洛杉矶,你给我一个时间节点,我那天好过来送你去机场。”
“监护权变更和出国的手续这一类文件……难道你要我自己处理吗?”陆长庚匪夷所思。
“我会委托律师过来的。”男人像是不想再和他多说什么,说完这句话后就将体检报告重新装入牛皮纸信封,塞进公文包里,站起身打算走人。
“等一下,”陆长庚叫住了他,“就算你说以后会将抚养费打给……祖父母,”他有些不太习惯这个词,说完之后尾音轻扬了一下,“在我去韩国之前,你是不是得尽一下抚养义务?我不知道韩国的社会习俗,但是据说东亚三国很相似,那或许你们参加葬礼也应该给主家‘帛金’?”
说出慰问金“condolence money”这个词,没有陆长庚想象中那么艰难。
男人面有愠色,但还是很快从屁股后面摸出了钱包,干脆地从里面先数了五张富兰克林,顿了顿,指尖在剩下的钞票上摩挲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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