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月楼大火平息半月有余,周围建筑尚未恢复,人流却已经慢慢回来了。
高晓荷打马经过,在瓷鱼巷的一家糖水铺子前勒住缰绳,朗声唤店家给她倒碗绿豆汤。
门口蹲着喝凉茶的黑皮汉子抬起草帽,冲她嘿嘿一笑说:“哟,家里老爷子升官发财,连带着辔头都给你换镶金的了。”
高晓荷大方一笑,翻身下马,一边走进店铺来,一边摘下荷包数银子,低头瞟脚边的老马道:“是鎏金不是镶金的,宫里技师玩剩下的把戏——你还喝点什么,我请客。”
有了富婆傍身,老马立刻毫不客气地将铺里最贵的东西全点了一遍,店家热情地抬出桌椅,搭起凉棚,俩人相对而坐,饮茶吹风。
老马八卦道:“你从东边来?听人说瓷鱼巷往东一里半的地底下,有张家私藏的酒窖,高大人救死扶伤扼住火势,天大的功劳,都不及他误打误撞给张家保全了这座酒窖,这才连升两级,此话当真吗?”
高晓荷专心尝了一口清凉的绿豆汤,平静放下碗道:“不知。”
“诶,你这人!”老马作为资深酒蒙子,一想到京城地底下竟然还有某处埋着连他都不知道的佳酿,那心里跟猫抓似的,脸上五官拧在一起,无声骂她小气。
高晓荷只是微笑,透过夏日晌午的阳光远远注视大火灼烧后的挽月楼——半边焦木残梁,半边完好如初,如同新婚之夜被人毁容的新娘,一张脸分成两半,拼凑红妆与枯骨。
“喂!站住!”“逮捕朝廷命犯、无关人等,通通让开!”离着十来步的距离,忽然传出官兵怒喝,俩人齐刷刷扭头看过去,只见俩身着软甲、手摁佩刀的大头兵翻过粮草垛子,直扑一名落荒而逃的男子。
陌生人,高晓荷只看了一眼,淡定地扭回头,端起茶碗继续喝汤。
老马眯起老花眼,难以置信道:“那天周大夫放出来的倒霉蛋还没抓完么?”
“听我爹说,还剩三人。”
老马撅起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也跟着低头斯斯哈哈嗦了一口茶汤。
还剩三人,周大夫便是其中一个,难怪世子准备送她出城去了。
谢平忧寄住在怀恩侯府的这些日子,吃穿不愁无拘无束,每天晨起去小花园散散步,摘两朵栀子花回来,提着去看望缠绵病榻的世子大人,花瓣搔过他鼻尖,在梦里也能香他一跟头。
紧跟着寇定醒了,谢平忧便乐呵呵地笑他起不来床,连夜壶都得小厮一天倒八回。
给世子臊得耳朵都红透,蔫坏的周大夫才肯好生插了花瓶,坐回来床边,屏气凝神,严肃诊晨脉。
“今日我好些了吗?”寇定总是这么好奇。
谢平忧缓缓睁了眼,看着他说上几句听不懂的行内话,寇定心便安上几分,偶尔也有情况不太妙的时候,这时他就会听见周大夫一句堪称自负的质问:“昨天瞒着我吐药了吗?”
寇定两眼一闭恨不得晕死过去——天地良心,他比谁都想赶紧好起来,怎么可能找死?
“哎。”谢平忧意识到自己错怪病人,很不经意地搭了台子下来,拍拍他身上的褥子道:“再观察两日。”
病中日月长,寇定数着窗外的雨过日子,一场接一场,一夜又一夜,柔柔雨丝从寒凉到舒爽,夏日将近了。
他这具肉身在杏林圣手小周大夫的照看下,逐渐恢复了元气,病中俩人聊天,说到前日那只落进侯府院墙内的风筝,谢平忧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看来周兄童心未泯,还想出去放风筝。”寇定张口就是肯定句,揶揄她孩子气。
谢平忧面不改色,将锅全推到还不会说话的谢允存身上:“七月喜欢,天上有风筝她总爱盯着看。”
寇定搁了手上闲书,望向她道:“城内风声日紧,我想,趁张家回过神来,先把你和七月送回家去如何?”
谢平忧保持低头写字的姿势不动,思绪却一下子弥漫开来,家?她哪里还有家?
寇定虚握着拳头掩住两声轻咳,偷偷觑她道:“周兄,你我共患生死、早就是情同手足,我……不是赶你走,实在是京内形势不明,我担心凭我一己之力,保不住你,也保不住七月。”
谢平忧徐徐呵出一口气,放下笔,盯着纸上洇开的小团墨迹不出声。
其实她都明白,自己是朝廷命犯,七月更是张家人眼中钉肉中刺,京城早就不适合待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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