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啸啸,沿着门窗的缝隙钻进屋内,烛台的火苗摇曳着忽明忽灭,却终究是抵不过这寒意,化作一缕细弱的虚烟消散殆尽。
许是因着对于未知情境的紧张,五感神识在此刻格外敏锐些。寒气一寸寸抚过肌肤,直往人骨头缝里面钻,沈汐月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将身上的红狐狸绒披风裹得更严实了些。
半晌,她似是倏忽间又想到什么,目光飘过旁侧衣衫单薄的玉无烬,见他面色苍白得骇人,她抿了抿唇,软声道:“阿烬,你不冷吗?”
“不冷。”玉无烬的声音沉静得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可沈汐月看得分明,袖摆之下,他的十指已然不自觉扣在掌心,牙关紧咬,竭力抑制着身体冻得想要颤抖的冲动。
她眨眨眼,显然是不信他方才那般说辞的。
心下腹诽着他死要面子活受罪,嘴上却并未点明。
只是猫着身子、脚步极轻地往玉无烬的方向挪动,直至挨到他身侧,半个身子与他紧紧贴在一块。
玉无烬周身猛然一僵。
沈汐月却很是自然而然地偏过脸,粉唇凑至他耳畔,用气音轻声道:“阿烬,你蹲下些。”
玉无烬沉默几瞬,长睫垂敛,遮掩眸中神色,究竟还是依她所言照做,膝盖微屈,将身形放低,至于发顶与她齐平的位置。
沈汐月抬手解开披风的系带,随后再一扬手,尚带着她体温的、暖融融的披风铺展开,将紧贴着的两人一并笼了进去。
只露出两颗面朝着面、离得极近的脑袋,四目相对,少女清澈明亮的双眼直直望进少年深不见底的暗眸,气息纠缠,心跳声此起彼伏。
屋外的脚步声愈发粗重,隐隐传来几道纷乱的人声,你一言我一语重叠在一起,听不清晰。
直至“咚”地一声巨响,陈旧的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浩浩荡荡十几名身着玄清宗外门弟子宗袍、手持火把的弟子的身影挤在门框,映入沈汐月的眼帘。
她屏息凝神,脑子里已然晃过了好几种对于当下情形的猜测。
不待她说些什么,身旁的玉无烬默不作声地往前稍了半步,倾身挡在她身前,替她掩去过分璨目的光线与可能存在的危险。
沈汐月心下一暖,即便是如今三万年前尚与她不甚相熟的玉无烬,竟也会在遇见危险的第一时间近乎出自于本能地护着她呢。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她就知道,她与夫君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玉无烬并不知晓她此刻的心思早已飞去了九霄云外,左手轻抬,护在她身前,双眸则狠狠敛起,凌厉地紧盯着来人。
沈汐月倒也并非是那等满脑子情情爱爱浑不靠谱之人,思绪游离了一会儿便兀自收拢回来。睫羽扇动间,眼神自门外拥簇的白袍弟子们身上逐一掠过。
隔着前边的几人,透过火把层层叠叠的间隙,她隐隐约约望见了一张几分眼熟的面孔。
她定睛细瞧而去,下一瞬便辨认出,那不正是下午时分被她撞见带头欺辱玉无烬反被重伤的那名嚣张跋扈、以鼻孔视人的弟子嘛!
对方应当是也留意到她了,但许是白日里当真被玉无烬吓得狠了,至今仍没能缓过神来,非但没了先前那股子拽得二五八万的的气势,反倒畏手畏脚地缩着脖颈、弓着背,把自己深深埋进人群里,一副极力减少存在感的模样。
沈汐月蹙了蹙眉,心中暗自鄙夷。
却也揣度着,此事十有八九与他脱不开干系。
总不会……是他下午欺负人时没打过、还丢了面子,如今带人来寻仇吧?
玉无烬显然与她想到了一处,他目光狠戾,尽管面对着十余人也分毫不带惧的,他声音沉沉:“一起来,还是一个一个打过?”
门外的众弟子面面相觑,虽来势汹汹,却并未涌入屋内,而是道:“我们不是来同你打的。”
玉无烬挑眉:“那是来做什么?”
不待有弟子答话,便听人群之后传来两声老者威严的轻咳。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众弟子毕恭毕敬地颔首:“崔长老。”
一名身着庄严的靛蓝色长袍的老者缓步上前,摆了摆手示意弟子们起身。他掌中握着一卷名录,目光沉沉地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定在玉无烬身上。
“你便是玄清宗外门杂役弟子玉无烬?”
玉无烬抬眸,不卑不亢,也毫无与他行礼之意,只一个字:“是。”
那鼻孔弟子仗着如今有长老在此,玉无烬应当是没法对他如何了,那股子惹人厌嫌的嚣张气焰又升起来几分,拨开人群的缝隙凑到正前,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用力指着玉无烬的方向:“崔长老!就是他!”
崔长老并未理睬他,而是依旧将视线沉凝在玉无烬身上:“自你入宗门以来,便频繁有弟子上报,身上或房内有银两失窃,且多名弟子反应,失窃物品的当日皆看见你于附近途经,此事恐怕并非是巧合吧?”
他望着他:“你可有何话要说?”
此言落下,周遭默了一瞬,旋即四下举着火把围拢的弟子们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一道道或幸灾乐祸、或是隐含鄙夷的目光纷纷聚集在他身上。
火把跃动的光芒映照着玉无烬苍白却平静的面容,他眸光暗了几分,却始终没有出声。
近乎是无需思考的,沈汐月松开捻着披风绒边的手,娇小的人儿一步踏前,自他身后站了出来,极力为他遮挡住周遭不善的视线。
她眼眶通红,鼻尖也红了一点,紧咬着下唇,直视向面前的长老,脱口便道:“绝无可能。”
她努力哽着嗓子,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那么温软:“阿烬绝不可能行盗窃之事。”
她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前,朝着崔长老的方向作了一揖,眼神凝灼:“还望长老明鉴,阿烬绝非那般的人,此事定然是有误会。”
她顿了顿,咬唇说下去:“再者说,单凭几名弟子的一面之词,如何能够确认此事就是阿烬所为?”
“若当真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自然不能给他定罪,”崔长老声音渐沉,“可若是有人亲眼所见且留下证据呢。”
沈汐月为他分辨的话卡在喉咙,一时顿住。
那鼻孔弟子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走过来,自衣袖间掏出一个留影石,抬着手臂高高举起转了圈,叫周遭的所有弟子皆能够看得清楚。
末了,他行到玉无烬面前,高抬着下颌:“想不到吧,小……”许是终于想起来长老还在旁侧,他究竟收回了险些脱口的辱骂之词。
他抬手成拳支在嘴边咳了两声,再度恢复了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望向玉无烬的眼里满是毫不加以掩饰的恶意:“自半月前,我便买了这块留影石,日日跟在你身后,本是想记录下……”
他再度停下来,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没有说下去。可在场的人都明白,他准备这块留影石,原本是要记录下玉无烬被他欺凌时的丑态的。
他继续道:“没成想,却叫我录下来这些,啧啧啧。”
他抬手将留影石抛向半空,注入灵力,一幕幕玉无烬趁着无人时偷窃几名弟子屋内银两的画面清晰无遗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睫羽蝶翼般轻轻颤了颤,沈汐月抿了抿下唇,似乎仍想为他说些什么,却在实打实的证据面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不待她思忖出下言,她身后的玉无烬却敛下眸,蓦地道:“是我做的。”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却并未看向崔长老、又或是那鼻孔弟子,而是始终沉沉地凝着沈汐月,薄唇轻抿:“是我做的,没什么好解释的。”
见她只是望着他,呆愣愣的,只字不发,他自嘲地低笑一声,摇摇头。
她现在一定对他失望透了吧。
也是,他活该。
他本就是这样恶劣的人,怎么配得上被人纯粹地爱护呢。
他抬起头,近乎是自暴自弃:“想偷便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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