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塔星的清晨,总是从一场人造日出开始。
六点整,环城光幕准时亮起,淡金色的模拟晨光从高楼之间倾泻而下,像有人把一整片太阳揉碎了,均匀撒进这颗新兴行星最繁华的生活区。
瑟塔星不算联盟核心星,却是近十年来发展最快的技术行星之一。
这里没有首都星那种冷冰冰的权力中心感,也没有老工业星灰扑扑的沉重。它年轻、昂贵、浮躁,也充满机会。街边随处可见悬浮咖啡厅、共享实验舱、全息植物园、脑波放松馆,以及专卖“零负担”、“高效率”、“情绪友好型”的营养餐品牌。
来这里讨生活的人,大多相信一件事——只要你足够能跑、足够能熬、足够会抓机会,总能在某条光路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薄栩就是这么想的。虽然他至今也没找到什么了不起的位置。
他目前的位置,是瑟塔星西南生活区第七码头外侧,一辆二手低配民用飞行器的驾驶座。
飞行器注册型号:逐风K3。
薄栩给它起名叫——老伙计。
这名字听着像相伴多年,其实它到薄栩手里才三个月。
三个月前,薄栩把自己十八岁开始跑外卖攒下来的钱、平台年度勤勉奖金、以及几笔零碎到不能再零碎的配送补贴全凑在一起,终于从二手飞行器市场提走了这辆旧款逐风K3。
买飞行器那天,二手商信誓旦旦拍着机壳说:“别看它旧,底子可硬着呢,当年也是低端民用飞行器里的经典款。”
薄栩问:“低端里的经典?”
二手商沉默两秒,说:“经典就行,你别管低不低端。”
于是薄栩带着一种“虽然被忽悠但也只能接受”的平静,把老伙计开回了家。
严格来说,老伙计并不难看。
它原本应该是白橙配色,机身短小但周正,前舱盖呈流线弧形,左右各有一只蓝色照明灯,远看还算利落。只是岁月对它实在不太客气,白漆早被航尘磨成了灰黄,橙色喷涂也掉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板。
尾部两个推进筒一大一小,右侧那个明显不是原装货,应该是从别的飞行器身上拆下来硬焊上去的。机翼边缘贴着薄栩自己买的廉价防撞条,驾驶舱外壳有几道旧划痕,最深的一道从舱盖左上角一直斜到前灯旁边,像谁拿指甲在它脸上狠狠挠过。
可薄栩喜欢它。
因为这是他有生之年,真正意义上拥有的第一样大件东西。
不是福利院发的旧衣服,不是别人不要的生活用品,不是临时宿舍里随时会被清走的床铺,而是一辆注册在他名下的飞行器。
虽然低配。
虽然二手。
虽然在起飞时要咳嗽两声、在降落时吱嘎作响、在转弯时哼哼唧唧。
但它属于他。
“老伙计,”薄栩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今天加油哦!”
仪表盘闪了闪,吐出一行冷酷提示:
【能源余量:17%。建议立即补给】
薄栩伸手拍了拍控制台:“知道了知道了!”
老伙计随即非常配合地“咔哒”一声,右侧小灯闪了一下。
薄栩顺手从衣兜里抽出一片透明薄片塞进嘴里。
那是瑟塔星外卖员人手必备的提神小零食,叫“脑波脆片”。
薄薄一张,像凝固的冰糖纸,入口先是清凉,紧接着细小电流似的刺激感在舌尖炸开,噼里啪啦一路冲到太阳穴。
薄栩常买最便宜的“极地薄荷”味,效果猛烈,缺点是吃完舌头麻,偶尔说话会不利索。
但真的提神。
他凌晨四点半起来接第一波早餐单,连跑了十七趟,现在脑子已经开始发飘,再不靠这东西续命,他怕自己待会儿那个长途订单跑不到一半就睡过去。
薄栩嚼着脑波脆片,把老伙计开进了最近的能源补给站。
补给站名叫——星桥补给驿。
这是瑟塔星外环航线旁最常见的连锁补能点,造型像一枚嵌在半空的银色圆环。下方是飞行器泊位,上方是餐饮区、维修柜台和休息舱。巨大的广告屏悬在入口处,循环播放信息:
【星桥补给驿,伴您穿越每一段航程】
【今日特惠:中级能源补给满180星币,赠送合成咖啡一杯】
【双人午间套餐立减3星币】
薄栩扫到最后一行,精神一瞬间清醒几分。在此之前,午间套餐可是从来没减过价呢!
立减三块。
很好。
虽然双人套餐对他这只单身狗并不友好,但优惠本身就值得尊重。
老伙计缓缓滑入慢速民用泊位,落地时轻轻一震,底盘发出一声不太体面的“咚”。
旁边的补能机器人转过头,电子眼闪了闪。
【检测到淘汰款民用飞行器。是否需要基础安全检修?】
薄栩立刻摆手:“不需要。”
【您的右侧推进器存在中度老化】
“中度,不是重度就不算事。”
【您的导航模块存在延迟】
“它只是反应慢,不是坏了。”
【您的尾翼外壳有脱落风险】
薄栩沉默一秒,诚恳道:“朋友,给穷人留点尊严。”
机器人停顿片刻,仿佛系统没写过这类回复模板,最后只能机械地伸出补能管道。
薄栩熟练接入能源口。
老伙计用的是初级能源,也就是再生压缩能。
这玩意儿便宜,补给点多,缺点也明显:续航短、波动大、对有些机型不够友好。瑟塔星许多跑外卖、跑短途运输的人都用这个,毕竟大家赚钱不易,谁也不可能给一辆二手低配塞高级能源。
薄栩看着补能金额一格一格往上涨,心口也跟着一抽一抽。
“慢点跳,”他小声说,“你知道我赚钱多难吗?”
补能屏完全不理他,数字跳得欢快极了。
就在薄栩低头算还要跑几单才能把这次补能钱赚回来时,旁边的豪华泊位忽然亮了。
那不是普通飞行器进站时的提示音。
没有嘈杂的引擎声,没有减速刹停时常见的气流震颤,甚至连泊位地面的感应灯都像怕惊扰什么似的,一盏接一盏亮得十分腼腆。
薄栩下意识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辆……很难用“飞行器”三个字概括的东西。
它通体是近乎冷白的银色,机身修长,线条干净得像一道切开的光。前舱盖呈墨蓝色,弧面宽阔,像嵌了一整片夜空。机身边缘镶着极细的金色流线,看似不张扬,实则奢华得非常不讲道理。
左右两侧是隐藏式推进翼,停泊时几乎贴合机身,只在尾部露出四枚蓝白色核心喷口。它们没有普通推进器那种裸露的机械结构,而像几枚被金属环托起的微型恒星,安静旋转,散发着稳定、纯净、昂贵的光。
最离谱的是,它停下来的时候,整辆飞行器甚至没有真正落地。
离泊位地面大约三十厘米,悬浮系统稳得像静止的水。
薄栩嘴里的脑波脆片“噼啪”响了一下。
他看着那辆白金色飞行器,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伙计。
老伙计灰扑扑地趴在泊位上,右推进器不合时宜地冒出一缕淡淡白烟。
薄栩突然产生了一种很惨烈的社会参差感。
如果说老伙计是瑟塔星夜市门口风吹日晒的旧电瓶车。那旁边这辆,大概就是某个皇室成员开出来兜风的私人星舰。
薄栩盯它看了几秒,忍不住低声问:“你说,我得跑几辈子外卖,才能买得起这玩意儿的一个零件?”
老伙计没有回答。它只是“噗”地又冒了一柳儿烟。
薄栩:“……”
行,别自卑。
大家都是交通工具,功能上没有高低贵贱。
只是一个像艺术品,一个像工伤现场。
白金色飞行器的舱门无声打开。
从里面走下来一个男人。
薄栩本来还在感慨飞行器,视线落到人身上的时候,短暂地忘了嚼东西。
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身量很高,肩背挺拔,但并不显得锋利。他穿得很简单,一件雾灰色短外套,里面是白色薄衫,下面是干净利落的米色长裤,脚上那双靴子没有明显标识,却从材质到剪裁都透着某种低调到可恨的昂贵。
细看面貌,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皮肤在补给站冷白灯下干净得近乎透明。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略微偏软,额前几缕被舱内气流吹得些许凌乱,倒是削弱了那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距离感。
可他最特别的不是好看。
是气质。
薄栩见过不少有钱人。
瑟塔星的小资们很爱花钱,也很爱让别人知道自己会花钱。他们戴最新款智能脑机,穿外星系设计师品牌的流体外套,喝情绪分子咖啡,去沉浸式主题酒吧。
但眼前这个人不像他们。
他太……平静了。
不是故作冷淡,也不是装出来的矜贵。他站在那里,像一盏亮度刚好的灯,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整个人温和、干净,甚至有点莫名其妙的乖。
薄栩脑子里蹦出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词:好骗。
随后他又看了一眼那辆白金飞行器。
不,好骗的人开不起这种东西。
这应该叫——有钱人的返璞归真。
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看了过来。
薄栩本想立刻移开眼,但对方已经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带着一点礼貌,一点温和,还有一点不像豪艇艇主的松弛。
薄栩心里“啧”了一声。
长得帅就算了。
还笑得这么好看。
这不是很影响底层劳动者的心态吗?
为了挽回自己刚才看呆而失掉的尊严,薄栩抬手朝那辆飞行器示意了一下,语气故作随意:“哥们儿,你这飞行器挺酷啊。”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谢谢。”
妈的,声音也好听。
低低的,干净,像温水落进玻璃杯。
薄栩更不平衡了。
他继续问:“这什么型号啊?”
“星曜·辉冕。”
薄栩手里的补能管差点没握稳。
星曜·辉冕。
他当然听过。
瑟塔星街头到处都是星曜集团的广告,那是联盟最顶级的飞行器品牌,没有之一。尤其顶奢“辉冕”系列,基本属于“你知道它贵,但你不知道它到底能贵到什么地步”的传说级产品。
据说动力核心采用稀有的“量子脉冲引擎”,智能避障能预判陨石雨轨迹,静音悬浮系统可在高压航道里保持零震感,驾驶舱的座椅会根据驾驶员当天的肌肉状态自动调整支撑。
薄栩只记住了最后一点。
因为老伙计驾驶座塌了一边,每次跑完长单,他都要半身不遂一整天。
薄栩忍不住问:“补一次能,能跑多远?”
男人认真想了想:“三千光年左右。”
薄栩:“……”
两百光时就开始喊饿的老伙计正在补能桩旁边安详地闪红灯。
薄栩沉默片刻,感慨道:“你这不是飞行器。”
男人微微一怔。
薄栩一脸诚恳:“你这是宇宙自带挂件,带推进器的那种。”
男人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评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
他笑起来时,眉眼微弯,原本那点遥不可及的气质忽然软下来,整个人显得更……好欺负了。
薄栩心想:完了,这人好像有点呆。
男人说:“我叫谭珩。”
薄栩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在自我介绍。
他立刻回:“薄栩。薄荷的薄,栩栩如生的栩。跑外卖的。”
谭珩点头:“名字很好听。”
薄栩被夸得猝不及防,舌尖又被脑波脆片电了一下,差点咬到自己。
他故作镇定:“还行吧,福利院起名系统随机出来的。”
话一出口,空气短暂静了一下。
薄栩自己倒没什么感觉。
孤儿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伤疤,更像履历表里的基本信息。他从小在首都星第三区福利院长大,十八岁离开、来到瑟塔星谋生,开始跑外卖、送快递、接临时跑腿,什么单贵接什么,什么活缺人干什么。
瑟塔星的小资们钱好赚,但要求也多。
有人要求外卖必须在门铃音乐播放到副歌时再敲两下门,有人要求配送员穿对应餐品色系的外套,还有人凌晨三点要一杯无糖情绪咖啡,备注“请送达时说一句‘你已经很努力了’”。
薄栩十八岁刚跑单时,还会尴尬。
现在不会了。
现在他能面不改色地站在客户门口说:“您好,您的低卡治愈能量碗到了,祝您今天继续热爱生活。”
然后回头开上老伙计,继续计算自己的贷款余额。
谭珩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薄栩,眼神比刚才更安静一点。
没有同情,也没有惊讶,更没有那种让薄栩最烦的“你一定很不容易吧”的怜悯。
他只是轻声说:“你很厉害。”
薄栩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重,却格外认真,让他不知道怎么接。
他只好故作轻松,又放了一枚脑波脆片到嘴里,含糊道:“厉害什么,厉害在被生活追着揍还跑得挺快?”
谭珩又笑了。
薄栩被他笑得心情莫名很好。
老伙计的补能警示器突然响起——“能量管道堵塞,请及时维护”。
补能桩边的机器人手忙脚乱地挥动机械臂:
【检测到低级能源残渣泄露,立即清理!】
薄栩捂脸。
谭珩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老伙计的排气口,语气温和:“要不要帮忙?我懂一点机械。”
薄栩狐疑地看他一眼,心说,开这种豪到令人发指的飞行器的人,还懂修?
谭珩只是卷起袖子,熟练地按开一个检修阀口,动作干净利落。
在薄栩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谭珩只鼓捣了五分钟,老伙计的警报竟然解除了,排气口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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