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可可是被颠醒的。
确切地说,她是被后脑勺撞在什么硬物上,咚的一声闷响,把她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像是有人把她的脑子按进了糖浆里,黏黏糊糊,转不动。她的眼珠在眼皮底下滚了滚,努力地想要掀开一条缝,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极其艰难。
疼。
后脖颈上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筷子捅了一下,酸胀中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钝痛。她的四肢软绵绵的,像被抽掉了骨头,手腕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束在身后,勒得发麻。嘴里堵着一团带着化学气味的布料,舌头动不了,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味道。是皮革混着机油的气息,闷热、浑浊,还有一种……震动。对,她在动。整个身体都在随着某种有节奏的摇晃而晃动。
车。她在车里。
但这不是座椅。她的脸贴在冰冷的金属底板上,能感觉到身下传来的每一次颠簸,能听到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空间极其逼仄,她的膝盖蜷缩着,整个人被塞成了一个扭曲的虾米形状,头顶和脚底都抵着硬邦邦的壁板。
后备箱。
王可可的脑子终于慢吞吞地转过了这个弯。她被人打晕了,然后塞进了后备箱。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立刻感到恐惧,因为她的大脑还沉浸在镇定剂的余韵里,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齿轮对不上齿,只能咔咔地空转。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哦,对。她叫王可可。她是特工,代号221。她要杀一个叫黑豹的人。然后……然后呢?
王可可皱了皱鼻子,努力地在记忆的碎片里翻找。她记得自己摸到了黑豹的线索,记得自己去了地下车库,记得自己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她记得自己正准备掏枪,然后——后颈一麻。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哦。她被反杀了。
王可可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做出了这个评价。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这很合理。毕竟她的业绩是组织里倒数第一,被反杀是基操,没死算她命大。
车突然减速了。
她感觉到车子拐了一个弯,轮胎碾过了一段不太平整的路面,然后缓缓停下。发动机的声音消失了,四周安静得可怕。她的心跳在安静中变得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她的耳膜上敲鼓。紧接着,她听到了车门开关的声音,以及脚步声——皮鞋跟踩在水泥地面上,清脆、沉稳、不紧不慢。
一步,一步,朝车尾走来。
后备箱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一道刺眼的光从缝隙中切进来,王可可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夜风灌入,带着一股深秋的凉意,激得她浑身一抖。她能感觉到有人站在车尾,挡住了部分光线,那身影逆着光,轮廓模糊而高大。
“醒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天然的凉意,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风从上面吹过去,就把每个字都冻得棱角分明。没有疑问的语气,只是陈述,仿佛她已经确定王可可会在这个时间醒过来。
王可可挣扎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车灯亮着,白光刺目。那个人就站在光里,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高领毛衣遮住了半截下巴。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整张干净而冷厉的面孔。最醒目的是她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眼镜——金丝边,细框,镜片反射着车灯的白光,把她的眼睛完全隐在了光影之后。
王可可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的脑子里像被投进了一颗炸弹,把那些正在慢吞吞运转的齿轮炸得四处飞溅,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原地嗡嗡作响——完蛋,目标比照片好看一万倍。组织给她的资料里明明写了黑豹是个“男人”。男人。男性。性别男。可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从下颌线条到风衣下摆,都在说着一件事:组织的情报系统比王可可的业绩还离谱。
那个被称为“黑豹”的人,竟然是个女人。
还是一个好看得让王可可后脑勺的疼痛都减轻了三分的女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王可可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她是来杀人的,不是来欣赏目标外貌的。职业素养呢?专业精神呢?……好吧,那些东西她本来也没有多少。
“看够了?”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她往前迈了一步,弯腰俯身,单手撑在后备箱的边缘。逆光的效果消失了,她的脸一寸寸地清晰起来,像是从浓雾中浮出的冰山。冷白色的皮肤,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唇形很薄,抿成了一条几乎看不到弧度的线。
她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了王可可的下巴。
那手指很凉,力道却不容抗拒。王可可被迫仰起脸,像一只被揪住后颈的猫,对上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那眼睛的颜色极深,在夜色和灯光的交界处,沉得像一汪看不到底的水。王可可本能地想要退缩,但脑后就是后备箱的底板,她退无可退。
“王可可。”女人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王可可的脑子里,砸出一圈圈涟漪。“二十三岁。三个月前通过社会招聘进入L集团市场部。租住在高新区人才公寓三栋501。养了一只仓鼠,名字叫麻圆。每天坐地铁三号线上班,喜欢在公司楼下的煎饼摊买两份煎饼,一份加蛋,一份加肠。”
她顿了顿,目光在王可可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几乎不存在,却让整张冷厉的面孔都生动了起来。
“你真的以为,你在找工作?”
王可可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连麻圆都知道!这个认知让王可可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黏腻地粘在皮肤上。她那颗本就转不利索的脑子此刻更是彻底死机,嘴巴被胶带封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大意是:“你怎么知道麻圆?你对麻圆做了什么?你不要伤害麻圆!”
秦墨似乎并没有兴趣去解读她的“呜呜”。她松开捏着王可可下巴的手,直起身,摘下眼镜,露出那双让王可可心脏漏跳了一拍的眼睛。没有了镜片的阻挡,那双眼睛更加凌厉,像是能把人从皮到骨一寸寸剖开。她的手指捏着镜腿,把眼镜折起来,收进风衣的内侧口袋。
“不管你是谁派来的。”
她重新看向王可可,目光在她的脸上缓慢地扫过,像是在检视一件刚到手的货物。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了王可可因为长时间被胶带封住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嘴唇上。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我就不客气了。”
王可可瞪大了眼睛。什么叫“不客气”?她要干什么?她要把自己怎么样?是严刑拷打?是杀人灭口?还是……她脑子里的画面已经不受控制地朝奇怪的方向狂奔而去,直到被一声利落的“砰”打断——后备箱被关上了。世界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王可可一个人在逼仄的空间里,听着自己凌乱的心跳。
她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理清现状。她在黑豹的车里。她的身份暴露了。她即将被带到一个未知的地方,接受未知的处置。她是一个被俘虏的特工。她可能会被审问,被折磨,被撕票。她的生活将从此陷入无尽的黑暗。
“你的鞋呢?”
后座的方向传来一句隔着钢板闷闷的问话。
王可可:“呜呜呜呜呜!”(翻译:你管我鞋呢!我人都被绑了你还管我鞋!)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像是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后备箱里有只鞋。她的。”
然后王可可听见了什么东西被放下的声音。她扭了扭身体,发现自己的左脚确实光着,脚趾正尴尬地蜷缩着。她的鞋是刚才挣扎的时候被蹬掉的。
她听见车门重新打开,有人走近,然后后座靠近后备箱的那一侧被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鞋,我放后座了。等会儿下来别光着脚跑。”秦墨的声音从钢板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诡异的“体贴”,“会冷。”
王可可整个人都麻了。这个女人是魔鬼吗?前一秒还在威胁她,后一秒关心她会不会冷。这是什么套路?先礼后兵?精神折磨?还是说她打算先让王可可放松警惕,然后再用鞋底抽她?她越想越害怕,整个人缩得更紧了。
车子再次启动了。这次路程不算太长,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感觉到车子拐入了一条缓坡,路面平整得像是新修过的。又过了一小段路,车子停下,发动机熄火。她听见司机下车,听见后座的门打开,听见那标志性的皮鞋声绕到了车尾。
后备箱再次被打开。这次没有了刺眼的车灯光,只有门廊下的几盏地灯,在夜色里投下柔和的光。秦墨站在后备箱前,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微微偏着头看她。
“能自己下来么?”
王可可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的双腿虽然还在,但腿麻了。她像个蚕蛹一样在后备箱里蠕动了半天,最终只能以极其不优雅的姿势滚了出来。准确地说,她在后备箱边缘失去了平衡,连带着半个身子栽了出来。就在她的脸即将和水泥地面亲密接触的时候,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秦墨只用了一只手,就把她整个人的下坠之势给兜住了。王可可被迫以一种“投怀送抱”的姿势撞在了她的身前,额头碰到了对方的风衣扣子,冰凉冰凉的。她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二次和这个人的身体发生不自愿的接触了。
“站稳。”秦墨语气平淡,松开手的同时,把那只在车上就放在后座的鞋拎到她脚边。“穿上。”
王可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看秦墨。她的嘴还被封着,于是她选择了用眼神表达自己的诉求:“我的手被绑着,怎么穿鞋啊!”秦墨似乎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小的折叠刀,刀刃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王可可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僵直,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自己被割喉的画面。然而秦墨只是绕到她身后,冰凉的刀尖贴着她的手腕滑过,绑着她手腕的扎带应声断裂。
“自己穿。”秦墨收起刀,退开一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还是说,需要我帮你?”
王可可疯狂摇头,以最快的速度把鞋套上脚,甚至没顾上系鞋带,鞋带散着就站直了身体。她现在很乱。嘴上还封着胶带,但手已经自由了;她应该逃跑,但腿还是麻的;她应该反抗,但她连对方的一根手指都打不过。她是特工。她应该做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做。因为她看到了这栋房子。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环顾自己身处的地方。这是一栋建在半山腰的现代别墅,通体灰白,线条利落,像一座小型艺术博物馆。门前的路两侧种着修剪齐整的常绿灌木,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松木香。安静得过头了,静得能听到远处夜鸟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
“呜……”王可可的肚子响了。
声音来得太突然,太不合时宜,太有损她作为特工的最后一丝尊严。她僵住了,秦墨也僵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整整三秒钟。然后秦墨低下头,推了推鼻梁上重新戴好的眼镜。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王可可看见她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带她去客房。”秦墨转过身,吩咐从暗处走上来的一个黑衣男人。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矜持,“把厨房里热着的东西端一份过去。别太多,她胃小,但嘴馋。”
王可可:“呜呜呜呜!”(翻译:你凭什么说我嘴馋!我们才认识几个小时!)
秦墨没有回头。她的身影穿过门廊,消融在室内柔和的光影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像夜风一样拂过王可可的耳畔:“胶带先别撕。太吵。”
王可可被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护送”进了别墅。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架着走,因为她的腿还在发麻,走路像踩在棉花上,姿势诡异得宛如一只刚上岸的企鹅。别墅的内部比外观更冷,满眼都是黑白灰,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浮着一种极淡的雪松香气——和秦墨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被带上了三楼。走廊很长,两侧是深浅交错的灰色墙板,顶上嵌着一列柔光灯,光带一路延伸到尽头。她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门已经打开了,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黑衣人在门口停下,其中一个伸手撕掉了她嘴上的胶带。动作一点也不温柔,但出乎意料的是,王可可并没有觉得太疼。可能是她的脸已经冻麻了。
“进去。”黑衣人言简意赅。
王可可揉着自己的脸颊,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迈进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没有落锁的声音。她站在玄关处,环顾了一圈,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哪里是牢房,这分明是五星级酒店的套房。房间很大,正中央摆着一张铺着灰蓝色床品的双人床,枕头蓬松得像刚烤出来的面包。床的斜对面是一扇落地窗,窗帘半开,可以看到山下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靠墙有一张浅木色的书桌,上面放着一瓶插着白色小花的花瓶。房间的一角甚至隔出了一个迷你的茶水吧台,上面有咖啡机、电热水壶和一盒摆得整整齐齐的茶包。
王可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上,发出低低的一声闷响。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她是俘虏。她应该感到恐惧和屈辱。但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床上,那张看起来很软很软的床上。她想起来秦墨说的那句话:“你的床好软。”不对,那是她以后才会说的话。现在她只想扑上去,把脸埋进枕头里,睡他个天昏地暗。
不行。王可可拍了拍自己的脸。你是特工。你有任务。你要保持警惕。现在,立刻,马上开始搜集情报!
她睁开眼睛,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然后锁定了一个目标:落地窗。窗外的视野很好,可以看到山下的公路和一排排路灯。如果她能记住附近的地形,也许可以找到逃跑的路线。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试图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却发现窗框被锁死了。她研究了一下,发现窗户上装的是电动锁,开关在床头柜的位置。她转身去看床头柜,上面除了一个电话和一个遥控器之外,还有一张便签纸。
她拿起那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笔锋凌厉,和传说中那些签在合同上的名字一样,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
“这里的窗户都是防弹玻璃。你想跳楼请先告诉我,我让人把窗拆了。——秦墨。”
王可可把便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它揉成一团,用力扔进了垃圾桶。但过了三秒,她又走回去把纸团捡出来,展开,小心翼翼地展平,叠成一个方块,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告诉自己,这是证物,以后要交给组织的。对,就是这样。才不是因为她的字好看。
床头的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王可可吓得差点跳起来。她盯着那个电话,像是盯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铃声响了三下,四下,五下。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拿起听筒。
“饿不饿?”秦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低的,和刚才在车里听起来没有什么区别。就好像她打这个电话,只是为了问一句“今天天气怎么样”那样随意。
王可可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她应该硬气一点,应该表示自己绝不接受敌人的好意,应该用专业的态度告诉对方:“我什么都不会说。”但她张了张嘴,出口的却是:“……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太短了,短到王可可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它就像一粒小石子落进了她心湖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波纹。
“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