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域翻覆总在恍惚之间。
我刚从古墓通风窗跳出来,裤脚还沾着草屑与湿泥,山风裹着松针味扑在脸上,下一秒脚下的山坡便像融了一般,天旋地转。等视线重新聚拢,我人已经坐在一间昏暗潮湿的木屋里,手腕上还留着粗麻绳勒出的红痕。
这是一间囚室。
木板墙霉斑遍布,小窗被铁条焊死,透不进多少天光。空气里混着劣质烟草、尘土和淡淡的血腥气,压得人胸口发闷。我不是自愿待在这里的,我被一个手段狠戾的暴徒囚禁了有些时日。同我一样被囚的还有不少人,大多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被看管着做活,动辄打骂。
前一日夜里,我趁着看守换班的间隙,偶然听见门外两个打手闲聊。他们说,当家的看上了我,打算再过些日子就把我挪去后院,往后十四年,都别想踏出这宅院半步。
十四年。
这三个字像冰锥扎进心口。我攥着麻绳磨得发疼的手腕,一夜没合眼。我不能等,等下去就是万劫不复。我必须逃。
我悄悄约了隔壁屋的阿禾。她是最早被抓进来的,摸熟了宅院的换班规律,也早就想跑。我们约好后半夜换岗的空当,撬开窗条,从后院狗洞钻出去,往西跑,翻过那片野坡就有活路。
后半夜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们俩屏着气,顺着墙根往外挪,心跳快得要撞破肋骨。狗洞比想象中窄,我肩膀蹭着碎石子,磨破了皮也不敢出声。钻出去的那一刻,夜风灌进衣领,我甚至生出一点逃出生天的侥幸。
我们头也不回地往西跑,脚下的荒草没过脚踝,露水打湿了裤腿。跑出去约莫半里地,身后忽然传来狗吠,紧接着是人的喝骂声。看守发现了。
“分头跑!”阿禾喊了一声,转身往另一条岔路冲。
我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往坡下的灌木丛钻。枝叶刮得脸疼,我蜷缩在浓密的荆棘丛后面,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重。
下一秒,枪声炸响。
“砰——!”
一声,紧接着又是两三声,刺破深夜的寂静。
我听见阿禾短促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
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每响一声,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其他逃跑的人,也没能跑掉。
脚步声很快逼近,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咯吱作响。我认得为首那个人的身影,就是囚禁我们的暴徒。他手里拎着枪,身后跟着几个打手,正顺着逃跑的痕迹一路搜过来。手电光柱在灌木丛上扫来扫去,好几次擦着我的头皮过去。
我浑身都在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坡上跑下来,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个布娃娃。是那暴徒的女儿。
她一眼就看见了躲在灌木丛里的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张了张嘴,眼看就要喊出声。我骇极了,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就冲,身后就是坡下一条湍急的河。我没半点犹豫,纵身一跃,整个人扎进了冰冷的水里。
“爹!她跳河了!”女孩的喊声从岸上传来。
紧接着,“砰砰砰”几声枪响,子弹擦着水面打过来,溅起一串水花。有一颗擦着我胳膊过去,火辣辣地疼。
我不敢露头,死死憋住气,往河水深处钻。冷水呛进鼻腔,又酸又疼,肺里像要炸了一样。我拼尽全力往水流更急的地方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抓回去。
也不知游了多久,四周的水流忽然变了质感。
原本湍急冰冷的河水,忽然变得温软起来,像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我眼前不再是浑浊的河水,而是一片平静的浅湾,水面泛着细碎的柔光。岸边立着一座小小的青砖瓦房,院墙不高,檐角挂着铜铃,被风一吹,发出很轻的叮咚声。
这里不像人间。
我浑身湿透,爬上岸,冻得瑟瑟发抖。走到院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轻敲了门。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素色布衫的男人,眉眼温润,肤色偏白,指尖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他身后还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垂着眼,没说话。
看见我,男人并不惊讶,反而微微颔首,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你终于来了。”他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雨,“我们已在此等候多时。”
我愣在门口,没敢进去。“这里是……”
“古佛故居。”他侧身让我进来,顺手关上院门,“早年有佛祖在此驻留,留下一点余泽,能挡外头的浊气。我是蚌精,这位是守灯婆婆。我们守在这里,就是等你过来暂避。”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院中央有一口水井,旁边种着几株兰草,正房的案上供着一尊磨损的旧佛龛,香火淡淡,很安神。一路逃亡紧绷的神经,到了这里,竟莫名松了几分。
蚌精从里屋取了一把铜钥匙递给我。钥匙沉甸甸的,柄上刻着细小的螺纹。
“这是院门的钥匙。”他说,“以后有人敲门,先对暗号。三长两短,敲错了,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开。外头的人找不到这里,可一旦开错了门,护院的结界就破了。”
我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心里踏实了些。我把暗号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牢牢记住。
守灯婆婆给我拿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又端来一碗热姜汤。她全程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做着事,眼神很温和。
接下来的几日,是我被囚禁以来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不用提心吊胆听脚步声,不用怕挨打挨骂,不用算计着逃跑的路。每日天刚亮,蚌精会去水边采些新鲜的水草与河鲜,守灯婆婆在佛前点灯,我就帮着扫扫院子,晒晒草药。日子慢得像水一样,安稳得让我几乎忘了外头还有追杀我的人。
变故发生在第四天午后。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分毫不差。
我心里一动,以为是蚌精出去办事回来了,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姑娘,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伤,看见我就红了眼。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之前和我一同被囚在宅院里的难友,一个叫阿月,一个叫阿双。我们之前互相帮衬过,她们也逃出来了?
“姐姐,我们逃了好几天,听说这里有处地方能落脚,好不容易才找过来……”阿月声音发颤,眼泪往下掉,“后头还有人追,求求你,让我们躲躲吧。”
我心里软了。都是一起吃过苦的人,我懂那种走投无路的滋味。
我回头去看蚌精,他正站在正房门口,目光在两个姑娘脸上扫了一圈,神色淡淡的。我走过去和他说,这两个是我旧识,都是被那暴徒害过的人,想留她们住几日,等风声过了再走。
蚌精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留。”
我心里松了口气,连忙把她们迎进来,给她们找了干净衣裳,又端了热饭。阿月和阿双哭得很凶,说她们逃出来后一路躲躲藏藏,吃了很多苦,还说那暴徒疯了一样在找我,悬赏了好多钱。
我听得心里发沉,只觉得幸好躲到了这里。
接下来两天,院子里热闹了不少。阿月嘴甜,会帮着收拾院子;阿双手巧,能编好看的草篮。我们四个坐在院里晒太阳,说些从前的事,好像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真的过去了。我心里偶尔掠过一丝不对劲——她们怎么能精准找到这里?暗号又是怎么知道的?
可每次看见她们满脸感激的样子,我又把疑虑压了下去。都是一起受难的姐妹,总不至于害我。
第三日一早,阿月和阿双说要去投奔远房亲戚,不能再添麻烦了。我送她们到水湾边,看着她们撑着一叶小舟走远,才转身回院。
我以为这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当夜三更,院门外忽然传来剧烈的砸门声。
不是三长两短的暗号,是蛮横的、用脚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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