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人被送入宫之前,刘衡一直在想,想董婕妤为了攀附皇后,甚至敢不把太后放在眼里,想吴胜海因为有皇后当靠山,甚至连他这个皇帝都叫不动他。
想他身为皇帝,面对这一切,竟然只能选择装聋作哑,新政依靠阿姐颇多,他不能发作,他毕生的心愿都是成为一个流芳千古的好皇帝,他不能承受失败的代价。
所有的怜惜与眼泪终究湮灭在山河万里之下,刘衡密旨,连夜送走了蕃商,冯大山菜市口斩首,一切都在一日之间死无对证。
沈存正如释重负,皇后性情刚烈,皇帝也不遑多让,凭着帝后之间的这点隔阂,他还能稳坐同平章事之位五年。
曾介之站在一旁,无奈地看着许、薛两家不惜性命找来的证人,就这样在君王的一念之间,烟消云散。
沈存正先发制人,而且看样子他明显已经提前和皇帝达成一致,他只能顺势而为了。
等回到政事堂,他找了太子写的字帖,草草写了几个字夹在其中,叫来小黄门,“速速送往金阳殿,不可耽误!”
——
许赢君心情大好,刘衡虽然偏心母族,但也不是个公私不分的人,当初冯家在盐城占地,即便是皇亲国戚,因为冯建功的举动影响了新政,刘衡照样降爵免官。
这也是她有信心能把冯家绊倒的原因,刘衡不会纵容外戚作恶的。
从外戚中的头名再到走上断头台,两世了,冯家重蹈上一世的命运,而她,不过是把这个日期提前了。
曾介之托小黄门送来了消息,许赢君小心取出纸条,她看了纸上的黑字,心脏腾地一跳,整个人仿佛突然跌落悬崖一般。
她站起身,衣袖挂住了椅子扶手,发出“撕拉”一声巨响,引得乐景和宝盈都看了过来,许赢君只是怀疑自己看花了眼,又睁大了眼睛,仔细看了一遍。
刘衡忌惮中宫势大,决意保下冯家,以万寿殿威慑中宫!
“娘娘——”
“不要碰我!”
许赢君把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中,她双手撑住书案,奋力想要站稳,愤怒却让她浑身发抖。
巨大的怒火和不平瞬间笼罩了她,她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防着她?
从刘衡十二岁娶了她开始,她一路扶着刘衡上位,就换来她弟弟受人陷害,却无法得到应该有的公道!
许赢君快步穿过那条专为彰显皇后荣宠的复道,那些精美的琉璃窗没能留住她的脚步。
“都出去,无召不得入内!”
许赢君一声令下,众多内侍并宫人悉数退出福宁殿。
刘衡早有预料,想要巴结阿姐的人太多了,福宁殿发生的事瞒不住阿姐。
空荡荡的大殿内,许赢君怒声质问,“夫妻十二年,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欺骗我!”
那声音四处回荡,带着尖锐的敌意与受伤之后的痛苦。
与之相反,刘衡的表情堪称平静,他合上手上的折子,淡然解释,“我与阿姐不是寻常夫妻,咱们家坐拥天下,本来就少不了猜忌和怀疑,相处起来更加需要分寸……”
刘衡顿了顿,继续道:“我不能再放任阿姐揽权,免得将来许家声望日隆,我作为一个凡夫俗子,我也会嫉妒阿姐的聪慧,才能,到时候我与许家不死不休,只怕阿姐会比今天更恨我。”
说实话他连沈存正都嫉妒过,他嫉妒沈存正的高瞻远瞩,嫉妒他在先帝面前畅所欲言。
“分寸?”
许赢君在殿里走了两步,一声冷笑,“当初你仗着我心软,纳妃入宫,偏心太后的时候,有没有过分寸,今天这个局面到底该怪谁!难道你刚登基的时候,我没有对你掏心掏肺吗?”
她怒指刘衡,“明明是你器重冯氏,故意冷落许家,逼得我为了保住家族地位,不得不与你相斗,如今你落了下风,就开始用这种肮脏卑鄙的手段!”
“刘衡,我瞧不起你!”
“我不需要你来瞧得起我!”
刘衡霍然站起身,与许赢君对峙,“我器重冯氏,是因为你更加器重沈存正,这其中的关窍咱们都清楚,沈存正亲近勋贵,许家也是有爵之家,你对新君有恩,沈存正有实权,你们那么默契打压我的时候,就应该想过,我也会抛下你们!”
刘衡赤裸裸道出许赢君内心的想法,“你出自名门望族,以姓氏门庭为荣,见不得许家衰落,联合沈存正打压新政,我肮脏卑鄙,可天下百姓会记住我为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在刘衡刚刚登上帝位的时候,政见上的分歧就已经很大了,刘衡对于许赢君的冷漠,许赢君对于沈存正欺负刘衡的默许,他们如同野兽一样互相撕咬,夫妻恩义在新鲜到手的皇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前世刘衡更凶,今生许赢君更加阴狠,权力之争,说不上对错,尽管刘衡说的大义凛然,许赢君依旧只恨自己棋差一着。
她手上握着一半的枢密院,握着宗亲之首的韩王,比起上辈子一样,只能跪在刘衡脚下,哭求他留自己叔父一条性命,许赢君更喜欢现在这样,有底气对着刘衡叫嚣——
她气势如虎,“我不会纵容你那么对待延光,就算你拦着,我也能为他主持公道!”
许赢君分毫不让地同刘衡对峙。
刘衡盯了许赢君看了一会儿,是啊,如果许赢君非要刑部公开此事的真相,他想刑部是有人愿意为阿姐办事,根本不需要他的许可。
他突然一声冷笑,“阿姐当然可以了,就像你维护刘徽那样,对吗?”
“你为了他,私藏他与地方官员的书信,阿姐,你真对得起我!”
刘衡强忍着心底的刺痛,神色似讥似嘲。
许赢君看着刘衡,金阳殿发生的事,刘衡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她肯定是中了别人的圈套了。
十二年了,她还要解释十二年前发生的事,“小衡,这些年你总嫌我在刘徽的事上心软,可你想过没有,我要是不对刘徽心软,当初也就不会对你心软了。”
刘徽和刘衡都叫她一声阿姐,如果她是一个狠心的人,十二岁时无权无势的刘衡又岂能活到今日?
“可我就是恨他!”
刘衡满眼不甘,他可以容下任何人倾慕阿姐,刘徽除外,他害怕,害怕刘徽更让阿姐怜爱,同情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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