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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萍始生

小说:

权臣与冷妃

作者:

鹿衔钟

分类:

现代言情

午后三刻的村子异常静谧,只听得见海浪永恒而节制的吞吐声。

两人站在村口小径的尽头向里张望,正在茫然间,贺霄看到远处一个年长的老人正在收拾杂乱无章的渔具。

他上前询问:“这位长辈,此处可有修补渔网的地方?”

随后,两人顺着老人手指的一处渔屋走了过去。

这是一处有着几间相连屋舍的住处,门口处晾晒的渔网有如巨大的蛛网,悬挂在屋舍之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微的银光。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沟壑的老人正坐在门口补网,动作缓慢而专注。

谭胭拿出渔网上前一步:“老人家,能看看这个渔网还能修补吗?”

“这个好补。”

说罢,渔民婆婆便将手上的渔网搁置一旁,拿起谭胭的渔网一言不发地修补起来。

谭胭四下看了看,看着这个脸上刻满风霜却神情平静的老人,看着周遭这些简单、粗粝的生活痕迹,她不禁陷入沉思。

这里没有她意外逃脱之地的那些体面的规矩,却有着另一种更为朴素而又真实的摸样。

“好了,拿去吧。”不过两三刻钟的工夫,渔民婆婆便将手里的渔网缝补如新。

贺霄掏出衣物下的钱袋,拿出一些银两俯身递给婆婆:“老人家,这个您拿着,算作给您的酬劳。”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哎呦,这位官大人,您给的太多了!快快拿回去吧!”

她极力想推辞,却被贺霄生生拦了下来。

随即,他拿好渔网带着谭胭匆匆转身。

可刚走出几步,身后的老人便将两人叫住,这时老人的身后还追出来两个年幼孩童。

“两位官大人和娘子,现在天也不早了,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留下来吃上一顿饱饭,明日再走也不迟。鱼获都是新打上来的,鲜活着呢!”

见两人犹豫,老人家继续补充:“我看两位也不像常居海边的人,据我所知,这里离最近的隘口,也得有两三个时辰的路途了,想必到了天都黑透了。”

看着天边渐渐显现的淡紫霞光,贺霄决定听从老人家的建议。

“那——”

然而,还未等他说出口来,就被身边的谭胭打住。她对着渔民婆婆说了一句“我们商议商议”便把贺霄拉到一边。

她悄声问:“若是夜里留下,会不会不妥?”

看到他只蹙眉凝望自己,谭胭再补充道:“会不会他们看你穿着华贵、出手阔绰,不像普通人家的公子,心生歹念想打劫你我啊?”

贺霄看着她煞有介事、半真半假的模样,不禁偏过头去,紧抿双唇,一时间竟无从应答。

随后,他看向她,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后宫生活,也是这般复杂吗?”

“平日里,你便是这般想这些老弱妇孺的吗?”

谭胭似有不服:“我可是听了你的话,才不敢随意去这海岸,如今——”

贺霄打断她:“你一个女人来这里必然不妥。”

“那,一个女人,再添上一个赤手空拳的男人夜宿他乡,就妥了吗?”

“有我在,妥。”

见她神色隐隐透着疑虑,他再道:“你今日这般谨慎,当初,你为何敢求救于我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我别无选择。倘若当初出现在柴房门口的是一个被官府通缉的寇贼,或许,我也会跟着他走。”

“你肯定?”

“我——”

看到她难得哑然,贺霄浅浅一笑:“你放心,除了靠近江口埠头的几个渔村南来北往、鱼龙混杂,这条海岸沿线上的渔民大都很和善,款待宾客是常有之事,你去了便知。”

“倘若真去了,即便知道错了,也为时已晚。”她不以为然地喃喃自语道,语气中带了几分嗔怪。

此刻,他看到她微微蹙着眉,转过身来迟疑地看着背后的渔民婆婆,神情专注得像在思索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午后流淌的日光将她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晕,光晕随着她轻盈的动作缓缓漾开。

像是被什么牵住一般,一时间,他紧紧凝向她那柔美的侧脸,许久不曾移开双眼,往日沉稳自持的心神不自知地乱了几分。

半晌后,看着她仍犹疑不定的懵然模样,他问:“如何,拿定主意了吗?”

“容我想想。目前,我只想好了三成……”

他皱眉。

又过了半响,他再问:“几成了?”

“就差最后一成了……”

他不觉莞尔,眼底尽是暖意:“这一成就交给我了。既然你信了我一次,不妨再信我一次。”

她看了看他:“既然你救了我一次,那我也不介意你再救我一次。”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随后,他凑身向前:“你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随后,两人跟着渔民婆婆来到了一间小屋,狭窄的小屋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一家人,除了渔民婆婆,一个满脸白须的爷爷身边还围着两三个正在嬉笑打闹的孩童,旁边还站着一个有些拘谨的女人。

婆婆看出了两人的疑虑,解释道:“家里最壮年的男人几年前出海的时候没了,只剩下我们几个靠着一些小生计糊口,平日里的鲜口吃食都是邻里打剩下来,拿给我们的……”

说着,渔民婆婆便将门外的鱼获拿进屋,在屋里的灶台前准备烹制:

“不过呢,今日的鱼获还算新鲜丰盛,你们算是赶上了。”

待一切就绪后,几人便围着屋里的案几坐下。粗木案几上,摆着一大陶盆热气腾腾的杂鱼汤,里面翻滚着一些小海鱼和贝类虾蟹。

“婆婆,您这鱼汤很是鲜美,比皇——京城里的还要好吃。”谭胭道。

闻言,婆婆又笑着给她续上一碗。

此刻,渔民爷爷开口道:“这些年头算是赶上了好时候了,当今的圣天子自登基以来,我们渔民的生活就好似有了保障一般,日子一天天的好起来了。”

渔民爷爷边说边伸手作揖,仿佛在膜拜一个只存在于民间幻想中的神灵一般:

“这里的渔民大都信奉海神,觉得是海神保佑着他们丰衣足食。可殊不知,一个活生生的神明就住在我们北边的京城里啊!

渔民爷爷抿了一口鱼汤,意犹未尽地继续道:“十多年前的时候,这儿就来了新政,减了鱼税,鼓励海货买卖,官府那边还定期来这边收买鱼获,不至于让我们把卖不掉的鱼获都给丢弃了去。倘若不是几年前……我们这个家也不至于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贺霄稍稍扭头,意味深长地看向身旁的谭胭,却见她默然垂首,只沉浸式的用饭。

渔民婆婆补充道:“好在邻里的鱼获买卖都做得不错,一直在接济我们,官家也派了人,给我们这些人家拨了一些银两,虽然不多,倒也能帮助我们过活。”

贺霄低声应和道:“如此看来,陛下,着实做了许多善事。”

说着,他再悄然扫一眼谭胭。

渔民爷爷回:“是啊,只愿这太平可以延续下去,咱们这家老小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想必陛下知晓百姓的心声,也一定会保着你们衣食无忧。”

此时,渔民爷爷细细打量着贺霄说:“官大人,看您的摸样,怕也是在为着圣人做事吧?”

“我只是一介小吏,算不得为陛下做事。”

“我只是在想,我们百姓没能为这位造福天下的圣天子做些什么,心里的感激如果官大人可以替我们带回去,也不枉这么多年他对我们的恩赏。”

贺霄只颔首示意,再次看向身侧只一味用饭的谭胭。

用过晚饭后,渔民婆婆将两人带到了过夜的住处。

这是一处连着的厢房,统共也就两间。两间屋宇一脉相连,外间稍显空旷,只摆着一张案几,靠墙处堆着一堆干草,里面的那间更狭小些,只容得下一张两人床榻。

“两位若是不嫌弃,就住在这里吧!”

待渔民婆婆走后,贺霄看着这两间墙扉相通、无遮无挡的小屋,再想到身旁的谭胭,清隽的身形微微绷紧。

“我在外面的这间即可。”

说话之际,他侧身而立,并不愿看向谭胭,眼底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你,不会介意吧?”

“你多虑了,我早已不是清白之身,这该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莫非,你不知?”

“……”

听到她竟如此应答,贺霄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转过头来,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总是漫不经心地开着唐突玩笑的女人,平日里严肃冷硬的脸上此刻露出了久违的灵动神色。

虽知她在说笑,但他的眸中还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早已不是清白之身……他想着,心中莫名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滞涩。

他摇了摇头,极力想要摆脱脑中不该有的念想。

随后,两人在屋中仔细规整起来,谭胭打理着内屋的床褥,贺霄则在外屋用干草和多余的床褥铺就了一张小床。

忙碌之际,贺霄道:“我听闻在宫中,你与我那位堂姨皇后素来交好。”

谭胭顿了一顿:“宫闱之事,你竟如数家珍。”

见他没有回应,谭胭接着道:“你可能不知道,在整个宫中,就属你的这位姨母皇后待我最好。”

“能得皇后娘娘青睐,在这后宫,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宫中许多人都说我攀炎附势,依着皇后娘娘的恩泽一路升到妃位。其实有所倚仗,虽会招来很多非议和无端的针对,但无论对我,还是对我母家而言,都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都说后宫的硝烟犹如前朝,得势总归是比不得势好。后宫本就争端不断,你能得皇后娘娘庇佑,必然也是你殚心竭虑得来的。”

“可苦心经营,本就是一件痛苦彷徨的事。”

两人一边忙碌,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聊起来,像是两个从各自战场归来的、有着聊不完的关于战场轶事的士兵。

谭胭再道:“无论如何,你们前朝也是比我们这些后宫女子要艰难的多。在宫中,陛下虽从不与我们提起前朝之事,但从朝政殿堆积如山的折子就能看出,前朝的事情有多么的千头万绪。”

“我得父亲荫庇,前朝也有些同心的幕僚,倒不像你,在宫中形单影只。”

“所以嘛,我倒是羡慕你们这些男子。”

说着,她的语气变得愈发轻松起来:“京中权贵子弟,既不用入宫陪侍陛下,成亲后还能三妻四妾,着实让人艳羡!”

闻言,贺霄站直了身子,转过身来。

他道,眉眼间漫上一丝笑意:“那你就错了,我们男子倒是羡慕你们这些京城贵女,幼时不用苦读诗书,不必考取功名,成年后便可嫁入高门做当家主母,或是进宫享受荣华富贵。”

“倘若我与你换上一换,你可愿意?”

“……那倒是不必了。”

闻言,谭胭嫣然一笑:“就知你信口胡言,一句话便败下阵来。”

贺霄紧紧抿住双唇,努力将喉间涌起的笑意压下去,目光却再也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

看着她娇俏的笑靥,他怔怔出了神,仿佛在看一个在玩耍中获胜的孩童。

细细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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