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巳之交,晨雾已全然散尽,两人终于踏上了归程之路。
按照渔民婆婆的指示,他们选择了另一条更偏僻但无需爬坡的小径。两人先沿着海岸走了一段,随后踏入一条林间小径。
怀揣昨日在渔村的感触,两人不再有平日赶路时的急切,而是带有探寻的意味。
来时背负的行囊仿佛轻了许多,两人的脚步也带着一种轻松和快意。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人踏上了一座村子旁的石桥,不远处也有了些许人烟。贺霄忽觉此地似曾相识,仔细一看,他想到这应是渡口附近的村庄。
路过一颗再熟悉不过的树木时,贺霄照例摘了树上的几颗果子只顾抛入水中,看着潺潺溪水被溅起一圈圈水花,如儿时一般。
“你抛的可是好些药馆的生计呢!”
听到谭胭的这句话,他的手顿时悬在半空。
“果真?”
“它的果子是可以入药的,叫无患果,只不过它入药熬制的过程颇为繁复,只有少数的医馆可以制成。”
幼时,和玩伴来到附近的林子,摘着它们只顾抛到水中,哪里知道它还能入药。想着,他怔怔看着树上的果子:
“待我回到京城,必不得送些银两给那些医馆,赎回我小时的罪孽。”
带着一抹惊异,谭胭看了他一眼,莞尔一笑:“原来,你也会说笑。”
不多时,她示意他俯身,两人并肩蹲下,衣角不经意间相贴厮磨:
“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草木,实际上它大有用处。”
“愿闻其详。”
“它根部的汁液可以用于治疗疫疾,你曾说你在军营任职,若是你普及到军中,行军时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他侧脸看着她凝神专注的模样,浅浅一笑:“倒不如,请你这个神医来我们营中讲学授课,让全军都懂得识别药草。”
“那我可不敢,我可不能夺了你们随军医官的饭碗。”
贺霄低低莞尔,唇边再扬起一丝笑意。
谭胭再道:“你救过我,我想着不如教教你认得这些东西,说不定,将来,我也能救你一命。”
“我,等着。”
走走停停,两人已行过半程。
看到谭胭有些喘息,贺霄找了一处石阶,两人坐下稍作休整。
休憩片刻后,贺霄道:“在宫中,太医署少有女医,也不会轻易让外人踏入,那你,何以研制这些草药?”
“我有专属的丹房。”
“专属?”
“不错,在制香阁,原本只是一个废弃的绣房,荒废之后,宫中便赐予了我用。”
他微微侧过头来,眸光沉沉,眼含深意:
“陛下,倒是很宠爱你。”
听到这冷不丁的一句,谭胭先是一愣:“何以见得?”
“竟肯花心思,专程给你找了这些地方。”
她蹙起眉头:“赐我的那人,可是皇后。”
“嗯。”
谭胭下意识地解释道:“皇后娘娘念我常年给她制香,这才赐予我的。”
贺霄将视线落于别处:“兹事体大,也需陛下的谕令才可。”
听出他未尽之意,谭胭无奈一笑,只斜斜看向他:“你说的,也是。”
他紧紧追问她在宫里的生平,语气带着毫不避讳的探究:“我听闻,宫中的妃位并不多见。”
“所以呢?”
“你竟如此年轻,便能位居妃位。”
“倘若不是你的姨母皇后,恐怕即便过了十年,我也还只是个嫔位。”
“即便如此,宫规森严,没有足够的资历与陛下的宠爱,想来也不会随意封妃。”
见他反复探问,谭胭直直看向他:“你说是,便是。”
闻言,贺霄扭过头来,眉峰重重一蹙,方才还沉静如常的眉眼瞬间蒙上一层沉郁的冷色。
一时间,贺霄只牢牢将目光锁住她,仿佛在看一个被自己层层拷问的囚徒。
而这个囚徒似乎早已察觉了他的企图,面对他的盘问,她只得木木地回着他,不敢透露半分关于她内心的隐秘的实情——
即便缕缕动情,她也深知,无论如何,他都是陛下的臣子。
一个臣下,纵容百般狂妄,对这个天下的皇帝也需有基本的君臣之礼,而这个最为基本的礼节便是,他不可以下犯上,更不可觊觎皇帝的女人。
曾有那么一瞬,谭胭幻想过,幻想陛下不再追究她离宫之罪,只将她放归民间,任其逍遥。到那时,即便她想做什么,都不会再有层层规矩来管束着她。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幻想而已。她不敢冒险,更不敢轻易折损眼前这位朝廷中坚的前程。
于是,面对妄念迭起,她还是一遍遍地及时按下了念想。
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后,贺霄这才缓缓收回了这番盘问,目光看向旁处。
是不是太过僭越?太过冒进?他扪心自问,不得不敛起心神。
为了不让胡思乱想占领自己的魂魄,他决意说一些更为妥帖严肃的话题,一如往常。
也就是在搜罗期间,他那深究不止的、凌厉的眼神忽然间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渐渐黯淡的郁色。
“当日在张府的事,我还有一事相问。”
见他再提起此事,谭胭警惕地看了看他,迟疑点头。
即便到了如今,她仍没有打算将二皇子的谋划原原本本地告知他。但此刻她心知,如今她并非因为不信他才选择缄默,而是不愿将他无端卷入到这件惊天祸事中。
“那日在张府,你被困的地方,为何会有异香?”
听到他并非要对那件事穷追不舍,她暗自松了一口气:“你是说那日着火时,一种药材的味道?”
“没错。”
“我贴身装的确有一味具有奇香的药材,这种药材本身就自带香气,若是被焚烧,香味则会更加浓郁。想来是我逃跑时一时心急,将它们洒落到了火堆上,你这才闻见了它。”
虽心中早有答案,他还是不由得再次确认:
“那味药材,叫什么?”
“瑶斛。”
听到这两个字,他的心口再次一紧。只不过在多次的偶遇后,这回,已不再那般唐突。
他再问:“你怎会将它带在身上?”
“我在宫中的几年闲来无事,在宫角的一个林子里种过,本也没想到会种成,也是在去寻它的路上——”
她停了一下,疑惑问:“这个药材很是稀有,寻常人更是极少会听闻,你怎会知道?”
“我……有个故人,两年前在服用它之后,不久便猝然离世。因而,我才对它印象深刻。”
听闻此话,谭胭猝然侧身,蹙眉直直看向他:“你是说,服用了它才病逝?”
带着满心的不解,她再补了一句:“你,确定吗?”
“原本我也不信,但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很难想到此药的药性竟如此之大,仅仅几天便……”
“绝无可能。”
谭胭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坐直了身子:“你一定是记错了。”
“不会有错。”贺霄笃定道,“每日我均亲自喂她,每一天的份量我都严格控制,绝不会有错。”
看着他渐渐肃然的脸,她立刻意识到,此事至于他,绝非他所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眨眼之间,林子里的光线渐渐黯淡了下来,树林间想起沙沙的声响。
那是雨前的阵风。
犹豫半晌后,像是被一种本能牵引着,她决定继续探究下去。
“你细细说来听听。”
“第一日到第六日,我按照一日一钱的份量喂于她,事实上,第五日下午,她已然可以下床走动,所有人都觉得,一定是此物起了药效。”
他缓缓道来,语气平缓,眼底却藏起一丝凛冽:
“第七日晨起喂药后,白天尚可,只说了声头晕,可入夜后她便呕吐不止,当夜即卧床不起,陷入昏迷,第三天,第三天的夜里,她就走了……”
听着他沉重道来,谭胭看到他原本舒展的眉峰已紧紧锁紧,眼底盛着化不开的阴翳。
“母亲她素来——”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待他反应过来,自己怔了一下。
“我没想——”谭胭急急开口。
贺霄打断她:“不必。不必感到歉意,如今,我对当日的情形早已淡忘。只是,我没办法否认,正是我执意要找寻此物,才导致她猝然离世。我当时寻遍了整个京城,却给她带来了催命符。”
她缓声安慰:“这一定不是你的错。你本就不懂医术,又怎能将此事归咎于自己?”
“即便我无意,也是我轻信他人。”
“或许……或许是因为别的缘故,才会……”想着他方才所言,谭胭语气带着一丝迟疑。
说罢,两人不再言语。
沉默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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