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到警戒水位以下的第三天,镇政府的会议室里,灯亮得刺眼。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各村上报的人员名单、财产损失统计表,还有水利、民政、消防等部门的核查报告。林锐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坑。
“各村的名单都齐了吗?”林锐的声音有点哑,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王芳。王芳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点了点头:“齐了,二十三个村,都报上来了,我们和民政部门的人一起核对了一遍,现在就等消防和医院那边的伤亡数据。”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消防中队的队长赵刚走了进来,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走到林锐面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林锐心里一沉,拿起文件夹,慢慢打开,里面是伤亡人员的初步名单,还有伤者的救治情况。
他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扫,名字一个个跳出来,大多是陌生的,直到看到“张建国”三个字,林锐的手指顿住了,笔尖停在纸上,再也动不了。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眼里。
“张建国……是那个老班长?”林锐的声音发颤,抬头看向赵刚。赵刚点了点头,眼圈红了:“是,就是张建国班长,洪峰过境那天下午,他为了救一个被困在江湾的老人,被洪水冲走了。我们派了人找了两天,昨天下午才在下游的芦苇荡里找到他,已经没气了。”
林锐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文件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睛,眼里满是红血丝,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名单上,晕开了墨迹。
“他今年多大了?”林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五十六了,还有半年就退休了。”赵刚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他本来不用上一线的,队里让他在后方协调物资,他说自己在江边干了三十年,熟悉水情,非要跟着去守堤坝。”
林锐想起三天前的下午,洪峰快要到的时候,他在防洪堤上见过张建国。当时江水涨得厉害,江湾里有个老人,因为舍不得家里的猪,偷偷跑回去,被困在了江湾的土坡上。水流湍急,冲锋舟根本靠不近,张建国二话不说,穿上救生衣,系上安全绳,就跳进了江里。
“当时水流太急了,安全绳被礁石磨断了。”赵刚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们看着他把老人推到冲锋舟边,自己却被一个浪头卷走了,喊他的名字,他没回应。”林锐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说不出话。
“林镇长,医院那边的消息来了。”王芳拿着一张纸走过来,“轻伤的有五十六人,都是被洪水冲倒的、被石头划伤的,都在镇卫生院和县医院接受治疗,没有生命危险;重伤的有三人,都是溺水昏迷的,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但已经脱离危险了。”
林锐接过纸,快速扫了一遍,上面记录着伤者的姓名、年龄、受伤情况和救治医院。他把纸放在桌上,看向赵刚:“除了张建国,还有其他伤亡人员吗?”“还有一个村民,是东湾村的,叫李水生,洪峰来的时候,他去家里搬粮食,被倒塌的院墙砸中,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赵刚说。
“李水生……”林锐念叨着这个名字,想起这个村民,五十多岁,家里种着几亩稻田,平时话不多,却很热心,安置点刚建起来的时候,他还主动帮忙搬物资。“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林锐问王芳。“一个老伴,一个儿子,儿子在外地打工,我们已经联系上了,正在往回赶。”王芳回答。
“通知民政部门,做好家属的安抚工作,安排好住宿和饮食,有什么需求,尽量满足。”林锐揉了揉眉心,“还有张建国班长的家属,你和赵队长一起去,代表镇政府慰问一下,告诉他们,镇里会尽最大努力,处理好后续的事情。”
“好,我这就去安排。”王芳点了点头,拿起文件,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赵刚也站起身:“林镇长,我先回队里,安排人整理张班长的遗物,下午就和王主任一起去他家。”“嗯,辛苦你了。”林锐摆了摆手,看着赵刚的背影,心里满是沉重。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锐一个人,他拿起张建国的名单,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太阳很大,照在江面上,泛着光,岸边的村民,有的在清理淤泥,有的在修补房屋,看起来平静而忙碌。谁也不知道,在这场洪水里,有两个人永远离开了。
林锐想起张建国每次见到他,都会笑着喊他“小林镇长”,手里还会塞给他一个煮鸡蛋,说“年轻人,多吃点,有力气干活”。他想起张建国在堤坝上,带着队员们扛沙袋、堵缺口,累得满头大汗,却还笑着说“这点苦不算什么,以前抗洪比这还累”。
他拿起手机,翻出相册,里面有一张三天前拍的照片,是张建国和几个年轻消防员在堤坝上的合影,张建国站在中间,笑得很憨厚,露出一口白牙,脸上满是泥浆。林锐看着照片,泪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中午,林锐没有回家,让食堂送了一份盒饭到会议室。他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他拿起各村的财产损失统计表,一张张翻看。表格里记录着,有多少亩稻田被淹,多少间房屋受损,多少头牲畜被冲走,多少台农机被泡坏。
东湾村的损失最严重,有八百多亩稻田被淹,三十多间房屋受损,老李的二十亩虾塘,也几乎全部被毁。林锐在统计表上,给东湾村的名字画了个圈,打算下午去村里看看,和村干部一起,商量一下灾后重建的事情。
下午两点,林锐带着王芳和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先去了镇卫生院。卫生院里,人来人往,伤者们躺在病床上,有的在输液,有的在换药,家属们在旁边照顾着。看到林锐过来,大家都纷纷打招呼。
“林镇长,你来了。”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大爷,笑着对林锐说,“我就是被洪水冲倒,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大爷,您好好养伤,别着急,出院了有什么困难,就跟村里说。”林锐走到大爷床边,轻声说。
他们又去了重症监护室门口,看到三个重伤者的家属,坐在椅子上,神情焦虑。林锐走过去,安慰道:“医生说,他们已经脱离危险了,再观察几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你们别太担心。”家属们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激:“谢谢林镇长,多亏了你们及时把他们救出来。”
离开卫生院,林锐又去了张建国的家。张建国的家在镇政府旁边的家属院,是一套老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月季,花开得正艳。赵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林锐过来,点了点头,推开了院门。
张建国的老伴刘阿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红肿,手里拿着张建国的照片,不停地擦着眼泪。儿子张明坐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看到林锐他们进来,刘阿姨站起身,声音沙哑:“林镇长,赵队长,你们来了。”
“刘阿姨,张大哥,我们来看你们了。”林锐走到刘阿姨身边,握住她的手,“建国班长是个英雄,他为了救群众,牺牲了自己,我们都很敬佩他。”刘阿姨摇了摇头,泪水又掉了下来:“我早就跟他说,别去一线,太危险,他不听,说他是消防员,这是他的职责。”
“阿姨,建国班长做得对,他救了一个老人的命,他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赵刚说,“队里已经向上级申请,给建国班长申报烈士,他的抚恤金和家属的安置,队里也会按照规定,妥善处理。”
“我们不要抚恤金,我们只要建国回来。”张明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我爸还有半年就退休了,他说退休了,就带着我妈去南方旅游,去看海,他还没兑现承诺,怎么就走了。”林锐拍了拍张明的肩膀,心里满是酸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张明,你爸是个英雄,他用生命救了别人,我们都不会忘记他。”林锐说,“镇里也会尽力帮你们,你妈要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跟我们说,卫生院的医生,我们也打过招呼了,会随时过来检查。”
他们在张建国家里坐了很久,陪着刘阿姨和张明说话,直到傍晚,才离开。走出家属院,林锐抬头看向天空,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地上,带着一丝凉意。“赵队长,建国班长的后事,就麻烦你们了,镇里会全力配合。”林锐对赵刚说。“放心吧,林镇长,我们一定会办好。”赵刚点了点头。
晚上,林锐回到镇政府,继续清点伤亡和损失数据。他把张建国和李水生的名字,单独列在一张纸上,在后面标注了“牺牲”两个字。他看着这两个名字,心里很沉重,却也明白,清点伤亡和损失,是灾后重建的第一步,只有把情况摸清楚,才能更好地帮助群众。
“林镇长,东湾村的村干部来了,说有急事找你。”王芳推开会议室的门,说。林锐抬起头,看到东湾村的村支书老周,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老周,坐,有什么事?”林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镇长,李水生的儿子回来了,情绪很激动,说要去找镇里要说法,说他爸是因为镇里的堤坝没加固好,才被砸死的。”老周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我们怎么劝,他都不听,非要找你。”
林锐皱了皱眉,站起身:“走,我们去看看。”他跟着老周,来到镇政府的接待室,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在椅子上,脸色通红,手里攥着拳头,旁边坐着李水生的老伴,正在哭着劝他。
“我爸就是被你们害死的!要是你们把堤坝加固好,洪水就不会冲进来,我爸也不会去搬粮食,就不会被砸死!”年轻人看到林锐进来,猛地站起身,对着林锐大喊。林锐没有生气,走到他面前,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失去父亲的滋味,我能理解。但你要相信,我们所有人,都在尽力保护大家的安全。”
“尽力?尽力有什么用?我爸已经没了!”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妈一个人在家,以后怎么办?我家的稻田被淹了,房子也塌了,我们以后怎么活?”“你放心,你爸的后事,镇里会帮着处理,你家的损失,我们也会统计上报,争取最大的补贴。”林锐说,“你妈以后的生活,镇里也会安排好,不会让她没人照顾。”
“补贴有什么用?能把我爸换回来吗?”年轻人低着头,泪水掉在地上。“不能,但我们能帮你们重建家园,让你妈能安心生活,让你能放心出去打工。”林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是个好人,他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也不想看到你妈难过。”
年轻人沉默了,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了起来。李水生的老伴拉着林锐的手,哽咽着说:“林镇长,对不起,孩子年轻,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知道,你们也不容易,这几天,你们一直在堤坝上守着,我们都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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