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端了茶饼过来又多看了他一眼,然后忽然说:“你从望雪岭南边来的吧?你在那边有没有碰见一只灰兔子?个子小小的抱着萝卜?”
“碰见了。她叫萝卜还采了雪莲。”
老板娘说:“果然!那丫头去年跑了两趟都没采到,今年可算得了手。”她笑着摇头,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拍,“她是我远房表妹的闺女,一心想换块好地种萝卜。你帮了她,这顿饼算我请的。”
“不用。我给钱。”
“不行不行,我说请就请。”老板娘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不去。你帮了我家亲戚,我连一顿饼都不请,传出去我在石槐村还怎么开茶馆?”
尘昼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山泉水煮的茶有草木香气。他又掰了一块热乎乎的饼咬了一口,野葱的香味散开,面饼外脆里软,比清水镇那家面馆的面还好吃。“……好吃。”
老板娘笑得耳朵抖了两下:“那当然。我揉面揉了三百年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往灶台那边看确认火候,又转回来看他,“你要不急着走的话,今晚村里有点热闹事。老槐树底下要唱皮影戏,十年才唱一回,今晚正好赶上。”
“皮影戏?”
“嗯。石槐村的规矩,每十年请一次影戏班子来在槐树底下唱一夜,唱给树听的。”老板娘往那棵大槐树努了努嘴,“那棵树三百多岁了,村里人说是它把这地方的风水镇住了。每十年唱一夜戏给它听,算还愿。”
老槐树的树冠遮了半边天,枝干虬结,树皮上覆着厚厚一层苔藓,树枝上挂的红布条在风里翻卷像无数小旗。
“唱一夜?”
“唱一夜。从天黑唱到天亮不收钱,谁都能看。”老板娘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要是还没地方住,我家后院有间空房,被褥是干净的,你住一晚,明早再走。”
“好…”
“那我去给你收拾屋子。你先吃着不够再加。”老板娘进了后院。
尘昼坐在茶棚下把剩下的饼给翠妖,自己端着茶慢慢喝。
几只小妖从路边跑过,皮球滚到桌脚旁边,其中一个跑过来弯腰捡球,抬头看见又低下头抱着球跑回去。
尘昼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翠妖蹲在桌角啃完饼也开始打盹了。他靠着椅子半睡半醒的,听有谁在唱歌,调子长长的。
“……十年唱一回。”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句,“这个村还挺有意思的。”然后他在晨风里睡着了,蛟尾耷拉在长凳边晃荡。
翠妖打着哈欠醒了看到他睡着了,伸出一只翠绿的小手,把他搭在桌边的碗往里推了推,怕它掉下去。然后她又继续打盹。
尘昼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的阳光已经从竹棚斜过去。翠妖还蹲在桌角缩着,旁边放着一只干净的碗,碗里搁着两块新烙的饼,上面盖着一片干净的荷叶还冒着热气。
老板娘从侧门探出半个身子:“你醒了?饼是刚烙的,趁热吃。槐树底下开始摆台子了,你吃完过去正好。”
尘昼拿起饼咬了一口还是热的,比早上那碟多了一层芝麻,嚼起来更香了。他把另一块掰碎了给翠妖,自己就着凉茶把饼吃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他把翠妖放在肩上往村里走。
老槐树下的空地热闹起来。
台子用几块木板拼成架在木桩上,台子铺了一层旧布,上面放着一盏大油灯和几排用驴皮刻成的灯影人。
影人做得精细——穿着盔甲的将军、长袖飘飘的仙女、弓着背的老翁、还有只浑身带鳞片的蛟龙,影人的眉眼刻得细如发丝,油灯一照就能在幕布上投出活灵活现的影子。
台子前面围了不少人——石槐村的村民几乎全来了,老的坐凳子上,小的蹲在空地里,有的妖还端着饭碗。
萝卜居然也来了,她蹲在最前排,怀里抱着一小袋子新晒的雪莲子,正在跟旁边的花猫妖比划着什么,手舞足蹈的。
尘昼找了个不太挤的位置站着,翠妖从他肩上探出脑袋。台子上的油灯先点起来了,光把影人映得清清楚楚——瘦高的影戏师傅坐在台子边敲了三下锣,人声渐渐低下去。
“今儿给槐树唱的是《蛟蛇渡江》。”敲锣的师傅锣声一收,灯影晃动,戏开始了。
幕布上出现了一条蛇。影子弯弯曲曲地游动,鳞片细密,身姿柔软像在水里滑行。旁白响起来——不紧不慢地念着:“……青蛇修行三百年欲过天河渡凡劫。”
蛇影在水波的背景上游了一阵,忽然被一道粗壮的影子拦住了。那影子盘踞在画中,身形宽厚张着大嘴像要把蛇一口吞掉。旁白的声音抬高:“天河有蛟嗜杀成性,吞过江者无数。青蛇举目四望无路可退。”
戏台底下几个小孩屏住了呼吸。
萝卜攥紧了手里的雪莲子袋子,连翠妖都揪着尘昼的头发一动不动。
幕布上那条青蛇在蛟龙的阴影里缩成了一团,然后忽然慢慢直起身朝着蛟龙说了一句——影人不说话,但敲锣的师傅换了一种更轻快的锣声代表青蛇开口了。
旁白念道:“青蛇曰:‘你吞了那么多过江的可曾饱过?’蛟默然。青蛇又曰:‘你盘踞此江,只怕过了江也无处可去。’”
戏台底下安静了。
幕布上的蛟龙影子慢慢收了鳞甲往旁边让开了一条窄窄的水路。青蛇从它身边游过去。幕布上的水波渐渐淡去,锣声又响了三下。
“第一折完了。歇半炷香再唱第二折。”
台子前面的人活动起来,有的起身伸懒腰,有的去旁边的水缸舀水喝。翠妖揪了一下尘昼的头发,又指了指台上挂着的蛟龙影人。两只小爪子比划了一个“很像你”的手势。
“那条蛟吃东西吃腻了,”尘昼说,“我不一样,我胃口一直好。”
翠妖“叽”像在说“那倒是”。
萝卜这时候挤过来了,她手里捧着一小把晒好的雪莲子往尘昼手里塞。“给您留的!晒干的比新鲜的更甜。”她说完又坐回她原来的位置抱着袋子看下一折。
第二折唱的是青蛇渡江之后的事,台上换了布景,影人换一茬,人物多不少,有山妖、树精、鸟妖,台子上的灯影热闹得像整座山都活过来。幕布上的影子你来我往地穿插着,锣鼓点敲得又密又急。
尘昼看了一阵把雪莲子放在舌尖含了一颗。甘甜在嘴里化开,甜味是把一株雪莲的糖都锁进了一颗里。他又含了一颗,余光里注意到台子有一个身影在油灯也在看戏。
那人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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