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子收尾的时候,他才抬起眼。
目光相接。
“好听吗?”他问。
“一个疯狂的圣经故事,怎么也和好听扯不上关系。”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那你应该知道,”他说,“莎乐美最后得到了什么。”
“一颗头颅。”
“不。”
“她得到的是她想要的。”
遥岑沉默了一瞬。
“可那是死亡。”
“对。”他看着她,“但死亡也是她渴求的结果。”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有什么东西撞进她心里。
她想要的,是什么结果?
遥岑没深思下去。她打心底不喜欢这个癫狂而血腥的故事,里面每个角色都邪性至极——为爱偏执扭曲的莎乐美公主,冷漠无情的殉道者约翰,自私自利的王后希罗底,还有色欲熏心、对继女垂涎的希律王。
当初读完第一遍,她便不想再翻开,可那些情节却清晰刻在脑海中。
此刻唤起,更是在最初的不适上,多了一层隐隐作呕。
“要是为了得到约翰,搭上自己的性命,我宁可不做。”
遥岑脸色渐渐冷下来,“我也不会向希律王屈服。”
莎乐美献媚讨好。但若换作她,不劳刽子手动刀,第一个亲自砍下的,必不是约翰的头颅,而是她那昏庸的叔叔。
话出口,琴房里安静了几秒。
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太过了。
那些不该宣之于口的东西,怎么就……
遥岑抿了抿唇,没有解释,也没有找补。
应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看透了、却刚刚发现根本还没看懂的人。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却不像之前那种带着调侃的笑。
“有意思。”
对于这个解读,没问她为什么对希律王有那么深的恨意,没问她“亲自砍下”这种话从哪儿来。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新的、不一样的目光。
“所以,”他意有所指地道,“你想要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别有深意。
问的莎乐美,还是代入视角的“她”?
遥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我的校卡。”
一瞬间从艳极糜丽、堕落病态的故事,拽回到现实之中。
“你这样就有点扫兴了。”他说。
“本来我就是为了这来的,你不也很清楚吗?”遥岑不留情面说道,要不然怎么会选这一首“别有用心”的《莎乐美》曲子。
两个人就那样互相对视,谁也不说话,都不松口。
“问你个问题,为什么要进前十?”某一刻,他忽然出声。
“我需要奖学金。”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看着她,没说话。那目光里有点别的什么——不是质疑,倒像是……在等。
等她说点什么别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
静默几秒。“曲子听完了,”他突然换了口吻,“你可以走了。”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来得突然,却足够明显。他重新拿起琴弓,翻开曲谱,像是准备继续练琴,浑然不顾还有第二个人在场。
遥岑被冷落在旁。
她好像总是,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开门欢迎她进来,可转眼间,又能客气地将人“驱逐”。
被轻慢的滋味不好受,她站起来往门口走。可一想到无功而返,有些不甘心,在门边停下回头看他。
忍不住问:“下次怎么找你?”
身后琴声始终未停。
好半天,当她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一道清淡声音穿过音符飘过来:
“你想怎么找?”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几步上前,在谱架上空白乐谱角落飞快写下一串数字,也不顾看他的神情,写完收笔推门出去。
·
当晚,遥岑坐在书桌前,写完一套物理习题,放下笔休息。
书桌旁的窗户开着一半通风,罥罥细风把纱帘吹卷起来,又徐徐落下,影影绰绰地印在桌面,台灯融融的光线下,像一副连帧的黑白影画。
遥岑看了一阵,静默出神。
忽然拿起手机。
微信里多了一个聊天对话框。
从琴房出来后,过了一个小时,她收到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黑白相间的简笔画,昵称是两个emoji。备注栏空空如也,像是根本不在乎能不能被通过。
随心所欲。
他的作派,用这个词形容就够了。
她点了通过。
最开始那条是系统自带的提示:你已添加了☁️☀️,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暄是旭日的意思。一个阴天,一个晴日,刚好对应他的名字。有些无厘头……但她看懂了。
下面赫然已经躺着四条消息。
她发的第一条:还卡
简洁直接的两个字眼。
☁️☀️:?
她引用了那个问号:【什么意思】
☁️☀️:【同样的话,需要重复第二遍?】
遥岑:……
应暄似乎打定主意,将那个赌约较真到底——直到她排名超过他,才肯归还校卡。
她盯着最后那行字,几乎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玩味,像是故意看她着急。
再回想离开前他的对话、神色,他每句的语气,和那首指向明显的琴曲。
所以,是记仇、幼稚,玩心重的人么?
她不想再无聊地拌嘴,干脆停在这。把手机扣在桌上,换了一门经济模考卷,继续做题。
这周只上三天课,周四到周六放中秋假期,周日补课。
周六下午,景莺家热闹非常。
客厅里装饰着气球和彩带,茶几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音响里放着轻快的生日歌。恰逢中秋,景莺父母在家,夫妻俩盛情招待女儿的同学们,脸上全是盈盈笑意。
景莺穿着粉色欧根纱公主裙,专门做了编发造型,辫子收束到后脑勺,侧鬓别着尖顶冠状的小礼帽,粗跟玛丽珍鞋将她纤细小腿拉得长且直。
遥岑进门,把礼物递过去,“生日快乐。你今天好美。”
“谢谢。”
景莺弯了嘴角,笑容甜美接过礼物。
“好沉!”
份量不轻,她拆开包装,是一个水晶球八音盒。透明的球体里是一座雪山,隧道蜿蜒,轨道上停着一列小火车。
扭动发条,轻灵的音乐响起,小火车缓缓启动,在雪山间穿行。雪花似的泡沫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在球体里飘散。
“真漂亮。”景莺抱着水晶球不肯撒手,“我要放卧室床头柜上,天天看!”
遥岑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景莺少女心泛滥成灾,上课背的书包、手机壳都是粉色的,缀着各种玩偶吊坠,她父母把女儿宠得如掌上明珠,光看这次生日会布置的用心程度足以得见。景莺钟爱那些古灵精怪的漂亮玩意儿,遥岑这回算是投其所好。封冉冉的礼物提早就送好了,是上周五她们逛街时景莺看中的一条塔夫绸小礼裙。
不在学校后,陆庆释私下的“殷勤”程度更上一层楼,一直围着遥岑身边打转,简直到了关怀备至的地步。
这下不止是封冉冉看出苗头,明眼人都发现了。遥岑虽然复学才不久,但那张过于惊艳的脸令人见之不忘,最近有不少男生在打听她。可不论是陆庆释,还是其他人示好,遥岑都没什么表态。
漂亮出挑的女生难追,众人皆知。
至于陆庆释的单箭头行为,顶多招来大家背地里几句打趣,纯粹调侃没有恶意。
生日派对上项目层出不穷,众人玩着游戏,九点后吃过蛋糕才散场。然而周日一早,遥岑却见景莺趴在桌上,神色恹恹。
假后补周五的课,第一节数学她们在同一间教室上课。封冉冉坐在景莺左边,表情一言难尽。
两人脸色都不算好。遥岑走近,在右边提前留给她的空位坐下。
“这是什么情况?”她顺口问了句。
昨天不还好好的么。
“诺,”封冉冉斜了景莺一眼,“你问问她在打什么算盘。”
遥岑看向景莺。
经过两周相处,方遥岑和她们越来越熟,可以当作自己人,分享一些隐秘的心事。
“我在积攒情绪。”景莺把脸埋在胳膊里,“准备和喜欢的人表白。”
遥岑闻言一怔。
封冉冉看出她的意外,补充道:“今天才是莺莺生日。昨天算是提前庆生,她打算借这个理由,和对方表白。”
景莺脸上浮现浅浅红晕,轻声:“我喜欢他整整一年了。”
“可是,他真的好难追。”
女孩情绪忽起忽落,青春少艾的心思敏感又炙热,化为一股执拗的冲动。
“我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今天和他表白,他总不会直接拒绝我。”景莺语气轻却快,像是自我暗示。生怕说慢一点,先怯那股来之不易的勇气。
遥岑心口慢慢往下沉。
“你打算怎么做?”
装作不在意的口吻问出,可在听到回答后,遥岑还是被惊住:“你要去棒球社?”
“嗯。”
景莺鼓腮点头:“一放学,我就直接杀到棒球社,当面和他表白。”
堵人告白?还是在——
“当着棒球社其他人的面?”
“所以我在积攒情绪。”景莺又趴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目光落在遥岑身上。
“遥岑。”
“嗯?”
“你陪我去吧。”景莺抓住她的手腕,“我一个人不敢。求你了,你最好了,就帮帮我吧——”
遥岑有些为难。
封冉冉在旁边笑,“她纠结一个晚上了,就差你给她打气助威。反正这个好人我是不做。”
之前景莺想翘课去看比赛,封冉冉就不太同意,这下更是觉得大庭广众下,表白什么的,有点臊得慌。景莺索性换了目标,央求遥岑陪她走一趟。
景莺眼巴巴地望着她。
遥岑沉默了几秒。
没直接答应。
她已经猜测出景莺喜欢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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