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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邶风·日月

小说:

采诗官

作者:

青梧照晚灯

分类:

穿越架空

我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正站在一片极矮的苇丛边上。

那声音不是从苇丛里来的,也不是从天上来的,它从地底往上渗,像有人在地底下埋了一口极深的井,井里蓄满了声音,蓄了几千年,蓄到井壁都快撑破了,终于从泥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外冒。那声音是干的,干得像被太阳晒了一辈子的旧麻绳,可它不脆,它勒人。勒在我的手腕上,我的喉咙上,我每一根肋骨的缝隙里。我站在那儿,还没看见人,先被那声音勒住了。

路是突然变低的。我本来走在一片干得发白的土坡上,脚底踩的是碎石子,咯吱咯吱响。可走着走着,脚下的石子没了,换成了深褐色的土,踩上去“咕吱”一声,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旧棉上。那土极凉,凉从鞋底往上渗,一直渗到脚心,再顺着小腿往上爬。不是冰,是那种从地底最深处返上来的凉,像这地底下压着什么人的名字,没被叫出来过,那名字自己发了凉。

水汽是这时候来的,极淡极淡的水汽。这北地不该有这种水汽,它该干,该硬,该把人的喉咙刮出血,可它还是来了,像有什么东西从极远极南的地方,逆着风,一点一点渗进来。那水汽不重,可它黏,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旧汗。我走了很久,那层汗也没干,它贴着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手背,像这北地也开始有了南方那种甩不脱的湿。那湿让人心里发沉,沉得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慢慢地往我胸口里灌。

我顺着那水汽往低处走。洼地里长着极密的芦苇,芦花早谢了,只剩光秃秃的苇秆,灰白灰白的,在风里轻轻晃。那苇秆上挂着极细极细的水珠,水珠不落,只是贴在苇秆上,被风吹得一颤一颤,像有人在苇丛里哭过,又没擦干。我伸手拨开一丛苇子,那苇秆极凉,滑腻腻的,上面有水珠,也有别的——是气味。不是草腥,是更深的、从土里返上来的味道,像旧井的井底,像一个人很多年没晒过的被褥,像一张洗了太多次、已经洗不干净了的旧汗巾。我把手指收回来,那味道却已经粘上了,贴在我的指缝里,像这苇丛在告诉我:这里有什么东西,一直没被翻过去。

苇秆间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仰着头看天。天上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可她还是仰着头,像在等什么从那片灰里出来。她的脸很白,不是粉白,是那种被水汽泡久了、血色都被抽走的白。那白里有青,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青。她的头发挽着,挽得很整齐,可耳后有一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没有去拨。那缕碎发贴在她脸上,随着她的呼吸,极轻极轻地动,一动,一动,像有人还在她身体里,慢慢地喘。

她的衣裳是齐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得很正,领口没有松,袖口没有卷,连下摆都平平整整。可她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一半,站着,却像随时会倒。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是把什么都咽下去了的人,是一个把日子过得太整齐的人。整齐到连衣领都不敢乱,整齐到连自己的碎发都不敢去拨,因为一拨,就散了。她怕散。

“你又来了。”她说。声音很平,不是对我说,是对天上那轮看不见的日月,又像是对那个正在来的脚步。

我站在苇丛边上,没有出声,只是听着。我听着她叫“你又来了”,我知道那个“你”不是我,是那个正朝这里走来的脚步。那脚步从苇丛外面来,很沉,很急,那步子不像走回来的,像被什么从别的地方赶回来的。芦苇被撞开,一个男人踉跄着进了空地。他衣裳皱着,领口敞着,嘴边还有没擦净的酒气。那酒气极冲,不是好酒,是那种喝到最后、只剩苦味和酸味的劣酒。他头发也乱了,脸上有一道红印,不是别人打的,是趴在桌上睡出来的。他一进来就朝她走过去,嘴里念着什么。

我听清了,他说的是:“我回来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句已经说了太多遍、说得自己都已经不信了的咒。他又说:“你还没睡啊。”她还是没说话。他又走近一步,他的脚步是虚的。他伸手去拉她,他的手很大,骨节粗,指甲缝里有黑泥,那手一伸过来,就把她的手指全盖住了。她的手没有躲,可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不大,只是肩膀往后退了半寸。不是怕,是习惯,像一个人被烫过太多次,哪怕火还没靠近,身体先自己缩了。

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的嘴里还在念。这回我听清了,他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生气。你看,我给你带了啥。我给你带了——”他另一只手在怀里摸,摸出一小块东西。是块布,很皱,颜色也俗,是那种乡下集市上摆在最外头、最便宜的印花布。他把它举到她面前,那布在他手里抖,他的手也在抖,不是冷,是酒喝多了,抖得那布上的花都模糊了。

她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没有变,那眼睛还是干的,干得发亮,像两口被晒了太久的井。可那井底有东西,是一层极深极深的水光,只是不上来。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那男人停住了。他的手还捏着那块布,他的嘴还张着,他本来还有话要说,可她把他的嘴,用一个字一个字地,堵住了。

她的手还让他握着,她的眼睛还看着天,可她嘴里念的,是另一件事。不是给他听的,是给她自己听的,是她在给天上那两样从没回应过她的东西,数她的日子。

“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胡能有定?宁不我顾。”

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一点一点提上来的。不是哭,是比哭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已经把眼泪都熬干了,熬到最后只剩下这一句一句的、已经磨得没有棱角的话。那话不刺人,可它像石头,沉在井底,你捞不上来,可你知道它在,一直都在。

那男人还握着她的手,他的嘴还在动,可我已经听不见了。因为那女人的声音太清楚了,那声音不大,可它把这整片芦苇地都填满了,也把我填满了。我站在苇丛边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她念的每一个字,撞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什么,不是这诗里的,是我自己的。我想起我小时候,住在我家隔壁的那个女人。她男人也爱喝酒,也爱说“我错了”,也说“我给你带了东西”。她也不吵,不闹,只是坐在门槛上,手里择着菜。她男人把东西递过去,她就接着;接了,她就站起来,回屋,做饭。我一直以为,那是过日子。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她一个人蹲在后院的水缸边上,没哭,也没动,就那么蹲着,看着水缸里自己那点倒影。我走过去,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水缸里有个人,我不认识她。”

那男人忽然用力拉了她一下,她没站稳,晃了晃。他终于松开手,转身走了。不是走,是晃,他一边晃,一边回头看她。他嘴还在动,可他嘴里已经没有话了,他只是在动,像一条被浪推来推去的旧船。他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被苇丛吞掉了。风从苇丛里穿过来,吹得那些苇秆轻轻晃,她一直没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没了,她才慢慢放下仰着的头。

她看见了我,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只是看着我,像早就在等一个过路的人。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发亮,像两口被晒了太久的井,可那井底有东西,是一层极深极深的水光,只是不上来。

“你听见了。”她说。

“听见了。”

“他不是坏人。”她说。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刚落地的苇叶。“他不喝酒的时候,挺好的。他会给孩子买糖,会帮我劈柴。冬天夜里冷,他先上床,把被子暖热了才叫我。我不该说他,他也就是……也就是有时候管不住自己。”

我没有接话。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又开了口。这一回,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已经放了很多年、却从没拿出来过的事。

“他第一次,是前年。一个卖布的女人,从南边来的,挑着担子,嘴甜,叫他大哥,他就去了。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给我扯了一块布,说,给你做件新衣裳。我没要,那块布我压在箱底了,到现在也没动。”

“第二次,是去年。隔壁村的,去帮人家修屋顶,修了五天。回来的时候,胳膊上有一道抓痕,他说是瓦片划的。我没问,他不说,我就不问。我问了,他就要编,他编得累,我也听得累,不如不问。”

“第三次,是上个月。我看见他从村东头的寡妇家出来,天还没亮。他看见我了,他站住了,我也站住了,我们就那么看着。他没解释,我也没说话。后来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他说,走吧,回家。我就跟他回家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手慢慢抬起来,又慢慢放下去,像在摸一样已经不在的东西。

“每一次,都是这样。”她说,“他走了,他回来了,他哄我,我不吵,我不闹。我闹过一回,就一回。他摔了碗,他说,你闹什么闹?你吃我的喝我的,你有什么好闹的?我就再不闹了。后来我想,也对,我没地方去,我娘家早就没人了,我走了,孩子怎么办。我就想,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可忍了这么多次,也没过去。”

她说完这句,抬起头来看我。那眼神里没有泪,也没有怨,只有一种极深的、已经被磨得发不出任何光亮的疲倦。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跟我说话,她是在跟每一个过路的人说。她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说给风听,说给苇秆听,说给天上那两样从来不回答的东西听。她只是想让人知道,想让人记住。她不是没忍过,她忍了太多次,忍到连自己都忘了,一开始是为了什么忍的。

“你听见我刚才念的了吗?”她问。

“听见了。”

“日居月诸。”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的名字。“日头出来,月亮出来,它们照过多少人。照过好的,也照过坏的;照过忠的,也照过不忠的。可它们从来不说话,它们只是照。我抬头看它们,我看了一年,两年,三年,它们没回过我一句。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天理?要是有,为什么日头月亮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不管。”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干的,可那干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泪,是比泪更亮、更硬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心里,把一句问了几千年的问题,终于说出了口。

“你不走吗?”我问。

“走哪儿去?”她反问。那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从她嘴里掉出来,砸在地上,弹都不弹一下。“我没地方去。我娘家没人了,我嫁过来这么多年,没攒下一分钱,我连买块布的钱都没有。我跟他伸手要,他给,我就有;他不给,我就没有。我拿什么走。”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不是控诉,是算账。她已经算过太多次了,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算到最后,结论永远是一个:走不了。

我站在她面前,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我不觉得疼,我只是觉得闷,闷得像有人拿一块湿布,捂住了我的口鼻。我看着她,我想跟她说很多话。我想说,你可以走;我想说,你可以去镇上,可以去找活干,可以去妇联,可以报警,可以找人帮你。可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我知道,她会说:然后呢?然后我住哪儿?然后我吃什么?然后我的孩子呢?然后他们来找我怎么办?然后所有人都会说,是我不好,是我把一个家拆了。

这些话,她不用说,我已经替她听见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不是这诗里的,是我那个世界里的。

我想起一个女人,她被背叛了八次,八次,捉奸在床三次。她每一次都发誓离开,收拾行李,删掉联系方式,跟朋友哭诉“这次绝不回头”。可对方一句“别离开”,她的防线就塌了。不是她没骨气,是她从小是遗腹子,父亲只存在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穷是刻进骨头里的记忆,无人可靠是她从小的底色。别人递来一根火柴,她会当成整个太阳,那个人太清楚她的软肋在哪里了。一个从小没人挽留过的人,最扛不住的就是被需要的感觉,于是背叛成了常态,示好成了武器。她结了婚,婚礼上她笑得很好看,可那件婚纱,她只穿了十三天。十三天,她后来跟人说,她这一生,就是一件只穿了十三天的婚纱,挂在柜子里,再没动过。她说她不知道,那个穿婚纱的人,是不是她自己。她只记得,那天有很多人夸她好看,夸她命好,夸她嫁得好。她笑着,一直笑着,笑到最后,她自己都信了。

我想起另一个,她丈夫在外面有女人,她想隐忍求和。她的信用卡是丈夫的副卡,额度跟丈夫绑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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