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孩子出生后第三日,李道韫被屋内来回踱步的声音吵醒。
锦玄见他醒了,将孩子抱至他的身前,说道:“你瞧,他多可爱。”
那孩子长得白净,水汪汪的眼睛转来转去,一见到李道韫脸上就洋溢着笑容。
李道韫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抬眼便将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锦玄抓了个正着。他抿了抿唇,将孩子接过去。
锦玄轻咳两声,别过脸道:“这孩子,你给取个名字吧。”
说完,李道韫抬眼又看了锦玄一眼。
待怀中的小童熟睡。
李道韫拉住锦玄的手,面色凝重地在掌心一笔一划的写着:李承希。
那是他怀孕时就想好的名字。
……
两年时光飞逝。
锦玄在李承希出生那年种下的栀子花树已经从一棵小苗长成了一棵枝叶繁茂的树。
李承希跟在锦玄身后跑来跑去,一不小心摔在地上,迎春快步将他扶起,掸去身上的泥土,叮嘱的话还未说两句,又一溜烟地跑走了。
柳太医提着药箱入屋时,李道韫正坐在软榻前,望着窗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近来,李道韫总是陷入昏睡极少有像现在这样清醒的时候。
柳太医把完脉在李道韫耳边唠叨:“上次给你开的药喝完了吗?”
今年隆冬的时候,他生了一场大病,屋中的抽屉中全是装着各种药丸的罐子,只可惜这身子总是不见好,反而还愈来愈差。
柳太医责备道:“下次来,你若还是这样,那就别让我医了。我怕败坏我的名声。”
李道韫眉眼弯弯,乖巧地点头。
走出屋子,柳太医站在锦玄身侧望着天空,颤抖道:“时日不多了。”
锦玄手上一顿,没有说话。
夜里,李道韫将李承希哄睡后,拿起桌上的笔墨写道:什么时候能带我出去逛逛?
锦玄看着白纸上李道韫陌生的字迹,心中莫名有些烦躁。他想质问李道韫为什么不好好吃药,身子这么差为什么总是想往外跑。他要是死了,孩子又应该怎么办?
但锦玄又想起柳太医的话,注视着李道韫充满期盼的瞳孔。半晌,才开口道:“过两天吧。过两天,山上的花开了,你看了肯定会欢喜。”
李道韫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床榻将李承希搂入怀中。
两天后,锦玄看见李道韫穿着一件绀青色的衣服坐在窗边,手撑着头,双眼紧闭。桌前还摊着昨夜李承希窝在李道韫怀中过的书。
一如当年,两人在书院初见。
山上的梨花开得极好,风一吹,花瓣在空中为他们引路。
李道韫靠坐在锦玄身侧伸手去接,一朵完好无损的梨花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
锦玄听着李道韫剧烈的咳嗽,心脏泛起一阵酸胀。他还有好多的话想和李道韫说,但最终他只卑微的乞求道:“这朵花,可以送我吗?”
李道韫轻笑,将那朵稳稳地放在锦玄掌中。
锦玄不敢垂眸,他的眼眶早已湿润:“李道韫,真的很对不起。你本来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伴侣……”
山风呼呼缓解锦玄话中的颤抖。
李道韫将头倚在锦玄的肩膀上,用枯枝在地上写道: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怎么过得去。
锦玄死死地咬住嘴唇。
他本是无忧无虑的世家公子,作过的文章不止太傅,就连皇帝也称赞过。只差三个月,他就可以参加科考,从此一展宏图。
如今却在这风沙弥漫的边疆流逝生命。
锦玄握住李道韫的手,冰冷一片。他取下自己的披风将李道韫罩入怀中,询问道:“你还有什么愿望,我都帮你实现。”
李道韫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已经没有办法握紧树枝,只能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无。
他对这个世间再无留恋。
锦玄抱着李道韫逐渐冰冷的身体,说道:“我们再坐一会儿,就回去好不好?承希还等着你回去吃晚饭呢。”
李道韫没有再回应锦玄,但锦玄却听见那节枯树枝掉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沉痛到他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从眼眶滑落。
李道韫死后,李承希拽着锦玄的衣袖,道:“叔叔,爹爹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锦玄眼眶有些红肿,将李承希抱在怀中:“他会回来的,等承希长大以后,他就会回来接你了。”
“可是,我什么时候才算长大?”
“等你能够独挡一面的时候。”
李承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那承希要快点长大,不让爹爹和叔叔失望。”
过了两日的清晨,锦玄将李承希叫醒,郑重其事地叮嘱道:“承希,叔叔要走了。在叔叔走之前,你可以答应叔叔一件事吗?”
李承希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锦玄摸着李承希的头顶:“你父亲马上就要回来了。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忘记你爹爹好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李承希点了点头,目送着锦玄的背影消失在远方。
当天下午,柳太医在那棵梨树下发现了早已断气的锦玄。
李道韫死后的第七天,李承希看见院门口出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转过头一路小跑至厨房。
迎春闻言,刚走出来就看见消失几年的清衍正站在李道韫的棺材前。
突然,清衍发了疯似的,将人从棺材中抱了出来,恶狠狠地说道:“你醒过来啊!李道韫!你又在和我玩什么花样?”
“你是不是就想用这种手段报复我?然后让我以为你死了,好从我身边逃走?我告诉你,你在做梦!”
“李道韫!你把眼睛给我睁开!”
躲在迎春身后的李承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清衍沉着一张脸转过头,望着李承希脸上怔愣片刻,随后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同景二十三年,清衍驾崩。
李承希站在床榻边,刚将李道韫口中的驻颜丹取出就化为了一具枯骨。
“父帝这些年疯魔成病,每日守着爹爹的尸首过了这么多年。现在人既然死了,也不必将两人合葬。”
夜里,李承希倚靠着李道韫的棺椁,开口道:“爹爹,这么多年。你总算能够获得安宁了。”
……
“哎。”
在一声无奈的叹息后。
李道韫紧闭的眼皮开始剧烈颤抖,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光陆离奇的画面。猛地睁开眼,望着眼前陌生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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