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悠悠跳动,将庙内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破庙漏进的夜风裹着草木湿气,吹得人脊背发寒。
深秋的深山晚风从来都带着蚀骨的凉,穿过残破庙墙的裂缝、腐朽木门的破洞,肆无忌惮灌进这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里。
地上堆积的陈年灰尘被冷风卷起,细细簌簌飘在半空,混着草木腐烂的淡涩气息,在狭小闭塞的空间里缓缓流动。跳动的篝火是这暗夜里唯一的暖意,橘红色火苗明明灭灭,时而蹿起半寸高的火舌,时而又被冷风压得低矮微弱,光影摇摆不定,将墙壁上斑驳残缺的神像轮廓映得扭曲诡异,也把四个人的影子拉扯、折叠、扭曲,落在冰冷石地上,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荒芜与萧瑟。
姜鸾屈膝坐在干燥的柴草堆旁,小心翼翼添上几根干枯细柴,动作轻缓又谨慎,生怕木柴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引来山谷外潜藏的不速之客。连日的逃亡与奔波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眼底萦绕着淡淡的青黑,柔软的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可只要一想到身后需要守护的“妹妹”,想到浑身带伤、拼死护住她们的砚子,她便强行压下所有软弱与倦意,强撑着清醒。
添好柴火,她轻轻挪动身子,乖乖坐到姜奕身侧,伸出单薄却温暖的手臂,将小小的人牢牢拢在怀里。姜鸾微微低头,唇瓣凑近姜奕的耳畔,用细若蚊蚋的音量小声同他说着话,字句轻柔温软,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彼此打气。
她刻意压着所有音量,不敢有半分喧哗,目光下意识扫过角落里闭目调息的孟途,又落在靠墙静坐、面色苍白的砚子身上,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翼翼,既不愿打扰周身气息冷冽、沉浸修行的孟途,也不想让本就伤势沉重、灵力大亏的砚子,再为周遭杂事费心分神。
在这段暗无天日的逃亡岁月里,懂事与隐忍,早已刻进了姜鸾的骨血里。
姜奕安静靠着姐姐柔软的怀抱,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以此抵御深夜山林的寒凉。
他没有孩童该有的嬉闹与浮躁,一双漆黑通透的眼眸安静垂着,片刻之后,便会轻轻抬起来,越过摇曳的火光,望向不远处靠墙静坐的砚子。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猜忌,没有防备,只剩下纯粹又厚重的依赖。
往事一幕幕在他心底翻涌,家族覆灭,流离失所,从温暖安稳的家园坠入人间炼狱,一路被追杀、被欺凌、被逼迫,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偌大天地,世人皆冷眼相向,旁人只会忌惮他们的身世,厌恶他们的存在,唯有姜鸾,是他血脉相连、不离不弃的至亲,是他风雨飘摇里唯一的港湾;也就只有砚子了,明明与她们毫无血缘牵绊,明明自身修为受损、前路坎坷,却一次次挡在刀光剑影之前,以残破之躯,为他们撑起一方短暂安稳的天地。
这份义无反顾的守护,姜奕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至于突然半路现身、出手救下她们的孟途,少年心底始终隔着一层无法消解的疏离与警惕。他知晓对方实力强大,是眼下唯一能震慑追兵、庇护众人的人,也明白若无孟途,昨日林间那场厮杀,她们三人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可感激归感激,亲近却万万谈不上。孟途气质孤冷,来路神秘,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像是云端之上遥不可及的过客,短暂驻足,终会离去。姜奕只将他当做萍水相逢的临时过客,绝不会轻易卸下防备,更不会全然托付信任。
孟途独自立在庙宇最内侧的阴暗角落,白衣素净,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一层浅淡又冷冽的气息,自成一方界限,主动与其余三人隔开距离。
方才危急时刻,他伸手搀扶砚子、以金丹灵力为其梳理紊乱经脉,皆是绝境之中的必要之举,是权衡利弊后的出手相助,不含半分私心杂念。
他行事向来恪守分寸,心思沉稳,理智至极,清楚自己为何会出现在唐城郊外,清楚自己要护住的人是谁,也清楚人与人之间该有的边界。短暂的近身相助只是救人的本分,无关风月,无关情愫,更不存在半分暧昧纠葛。
此刻他闭目调息,神识半开,一边缓缓运转自身灵力稳固修为,一边默默警戒四方,目光从未在砚子身上多做片刻停留,举止克制,态度淡然,用行动划清了所有多余的界限,杜绝一切不必要的误会与牵扯。
砚子后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肩头缠绕的白布早已被渗出来的暗红血迹浸染大半,隐隐传来连绵不断的钝痛,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如今残破的状态。
她指尖捏着一颗酸甜的野果,慢慢咀嚼吞咽,果肉的清甜勉强冲淡了嘴里淡淡的血腥味,也稍稍缓解了心底积压的烦闷与焦虑。
她表面安静沉静,看似在闭目养神,心底的吐槽却一刻都没有停下,乱糟糟的念头翻涌不断:
救命,这荒山野岭的破庙里就他们四个人气氛TMD尴尬到能用脚趾抠出一整座山谷好吗?!!偏偏她身受重伤,经脉受损,修为只剩区区三四成,浑身虚弱无力,别说突围逃跑,就连正常运转灵力都无比吃力。强敌环伺,退路被堵,进退两难,只能被迫依赖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强者获取庇护,这种束手束脚、任人摆布的处境,简直憋屈到极致!!!(ー_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此处省略一万字)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按压在衣襟内侧,将贴身收藏的半块残缺玉佩悄悄往里按了按。玉佩质地温润,触手冰凉,断裂处的纹路棱角分明,是她穿越到这个修仙世界以来,唯一随身携带、伴随至今的物件,也是藏在她身上最大的谜团。
一想到山谷密林深处那道久久不曾散去的黑色人影,砚子的心脏便骤然一紧,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那个人,绝对认识她。
那个人掌心握着另外半块纹路完全契合的残玉,与她的玉佩本是一体,渊源匪浅。可对方修为深不可测,一身戾气翻涌滔天,心性偏执扭曲,从始至终,目标都清清楚楚锁定在她的身上。不仅如此,黑衣人对姜鸾与姜奕抱有极致的厌恶与杀意,仿佛这两个温柔无辜的孩子,是阻碍他执念的绊脚石;
就连昨日马背上,她与孟途不得不近距离共处的画面,都让暗处的人心生浓烈的敌意与忌惮,那股掺杂着占有、嫉妒、阴狠的视线,阴冷黏腻,挥之不去。
相比于明目张胆、肆意行凶的敌人,这种藏在阴影里、怀揣诡异执念、暗中窥视蛰伏的存在,才是最隐蔽、也最致命的隐患。
砚子头脑清醒,将眼前所有危机层层拆分,梳理得一清二楚。
上官曦,是明面上最锋利的刀。
背靠上官世家,权势滔天,横行唐城多年,心性骄纵歹毒,心胸狭隘记仇,昨日落败受辱,必定怀恨在心,绝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整座唐城的关卡、要道、山林、村落,必然早已被上官家修士层层布控,四处搜查她们三人的踪迹,不惜一切代价,要斩草除根,斩灭姜家最后残余,顺带废掉、斩杀挡路的自己,手段狠辣,毫不留情。
密林黑衣人,是藏在黑暗里无解的毒。
来历不明,恩怨难辨,修为高深,行踪诡秘,从不正面出手,只在暗处静静观望、默默蛰伏,等待最佳猎杀时机。他的执念无解,目的诡异,喜怒无常,比起上官曦的明枪暗箭,这种无声的窥探与蓄谋,更让人毛骨悚然,日夜难安。
而孟途,是笼罩在迷雾之中看不穿的变数。
他实力强横,金丹修为碾压一众筑基修士,出手相助,态度克制,暂时无害人之心,是眼下唯一的保护伞。可他身份成谜,来意敷衍,一句轻描淡写的“路过”根本经不起推敲,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目的,像是一团浓雾,看不清真面目,摸不透真性情,无法全然信任,也不能轻易得罪。
三重危机层层叠加,三面夹击,前路封堵,身后追兵不断,一身伤势缠身,修为折损过半,无数重压齐齐压在砚子单薄的肩头,让她只觉得头昏脑涨,满心疲惫。
“砚子姐姐,你累不累?”
轻柔软糯的女声缓缓响起,打破了庙内短暂的沉寂。姜鸾微微抬眸,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担忧,生怕自己的问话会惊扰到旁人,音量压到最低,温柔又小心翼翼,“要是困了就睡一会吧,不用强撑着守夜。我和小奕可以轮流守着,外面但凡有半点动静,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喊你,绝不会耽搁。”
连日以来,一直都是砚子冲在最前方,挡下所有危险,承受所有伤害,拼尽全力护着她们姐妹……家产周全。姜鸾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恨自己天生无法修行,没有半分灵力,手无缚鸡之力,只能被动躲藏,一味依赖旁人,什么都做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砚子重伤疲惫之时,主动扛起微不足道的守夜之事,让她得以好好歇息片刻。
“我没事。”
砚子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面色依旧苍白,唇瓣没什么血色。肩头的贯穿伤口经过灵力梳理与药物包扎,撕裂般的剧痛稍稍缓解,只剩下绵长的钝痛,尚且能够忍耐。
她看向眼前两个瘦小孤苦的孩子,眼神柔软而坚定,语气温和安抚:“你们年纪还小,连日逃亡本就劳累,夜里山风刺骨寒凉,体质弱很容易染上风寒,好好靠着彼此歇一歇,这里有我盯着,不会出事。”
姜奕听见二人对话,默默从姐姐怀中抬起小手,掌心攥着两片宽大厚实的干枯阔叶,是她白天在山谷草丛里特意挑选收集的,叶片干燥柔软,隔绝寒意。她沉默不语,迈着小小的步子走到砚子身前,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将树叶垫在砚子后背与冰冷墙壁之间。
两层薄薄的叶片算不上多厚实,却能勉强隔开粗糙冰凉的石面,隔绝刺骨寒意,缓解后背的酸涩僵硬。做完这件小事,姜奕抬着一张清秀却略带苍白的小脸,安安静静望着砚子,没有多余的言语,只用这种笨拙、内敛、沉默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关心与感激。
这般细微又纯粹的温柔,像是一缕细碎的暖阳,穿透层层阴霾与寒意,落在砚子心底。连日厮杀、逃亡、紧绷戒备所积攒的戾气、烦躁、焦虑与疲惫,在这一刻悄然软化消散大半。哪怕身处绝境,前路无光,被这般纯粹的善意与依赖包裹着,便多了几分咬牙坚持下去的底气。
庙外夜色彻底沉落,整片山谷彻底坠入浓稠的黑暗之中。
白日里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风声渐渐平息,万物归于死寂,静得可怕。太过绝对的安静,从来都不是平安的预兆,反而暗藏着汹涌的危机,每一寸草木晃动,每一缕风声流转,都仿佛藏着不怀好意的窥视与杀机。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立于角落闭目调息的孟途,骤然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清冷深邃的眸子瞬间褪去所有平淡,锐利如寒刃,清亮如寒星,磅礴浩瀚的神识毫无征兆地铺展开来,如同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整座山谷,覆盖方圆数里的山林草木,一寸寸细致探查。
方才那一闪而逝的阴寒戾气,虽然转瞬即逝,藏匿极深,却终究没能逃过他敏锐的感知。那股气息阴冷、暴戾、阴鸷,带着浓郁的杀伐与偏执,修为极高,远超上官曦带来的一众筑基修士,绝非寻常世家附庸之流。
神识游走山林之间,孟途清晰捕捉到,那道阴冷的气息并没有远离。
对方就藏在山谷外围的密林深处,隐匿在参天古木的浓荫暗影之下,收敛所有气息,屏住所有动静,如同蛰伏在暗处的孤狼,耐心观望,静静潜伏,没有贸然闯入结界,没有发动袭击,却始终牢牢锁定这座山神庙,寸步不离。
“夜里不要外出,”
孟途收回外放的神识,眸光沉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轻视的凝重,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庙内缓缓响起,“山谷外有人徘徊,修为不低,忌惮我的结界,暂时不敢进来,但绝不会走远,会一直守在外面。”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却瞬间让庙内原本勉强缓和的氛围,骤然凝重到了极点。
姜鸾浑身轻轻一僵,下意识收紧手臂,将怀里的姜奕抱得更紧了几分,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白皙的小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染上一层惊恐的苍白。逃亡日久,她早已对“追兵”“外人”“危险”这类字眼极度敏感,一听见有人在外徘徊,心底的恐惧瞬间翻涌而出。
她咬着微微泛白的唇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小心翼翼问道:“是……是上官曦派来的人手吗?还是那些追杀我们的白家修士?”
“不是。”
孟途微微摇头,态度笃定,没有丝毫迟疑,“气息完全不同,此人修为更高,隐匿手段极强,来路不明,目的不明,危险性,远在上官曦之上。”
砚子的心猛地一沉,心底最坏的猜想彻底被印证。
果然。
一直潜藏在暗处、手握另一半残玉、眼神偏执诡异的那个黑衣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
他就守在山谷之外,隐于密林暗影,不进攻,不露面,不喧哗,只用最沉默的方式死死盯着庙内的一举一动。他在等,等时机,等破绽,等孟途松懈,等她伤势恶化,等姜鸾姜奕放松警惕,等所有人都沉浸在短暂的安稳之中,再骤然发难,给予致命一击。
这种无声无息、如影随形的窥视,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腥厮杀,却比正面硬碰硬的对决,更让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你永远不知道敌人何时出手,不知道对方的底牌与手段,只能时刻活在被窥探、被算计、被锁定的恐惧之中,精神时时刻刻紧绷,不得安宁。
“既然对方忌惮结界,不敢贸然闯入,我们暂且便是安全的。”
砚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不安,努力维持冷静沉稳。如今慌乱毫无用处,恐慌只会乱了心智,削弱防备,加速绝境的到来。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姜鸾冰凉颤抖的手背,温柔安抚着两个孩子的情绪,语气平稳坚定,“对方有所顾忌,便不会轻举妄动。我们只需要安心蛰伏,熬到天亮,安心养伤休整,三日之后按时动身离开唐城地界,脱离上官家的势力范围,便能甩开大半追兵,规避眼前的险境。”
孟途缓缓颔首,认同她的判断与说辞,神色依旧淡漠冷静:“我布下的双层防御结界,以金丹灵力为基,稳固厚重,足以抵挡全部筑基修士强攻,就算是普通金丹初期强者,短时间内也无法破除。短则三日,长则五日,此地固若金汤,可安心藏身。三日后天光大亮破晓之时,即刻动身出发,横穿边境狭长隘口,只要踏出唐城疆域,上官家权势不及,眼线断绝,追杀之势便会大幅缓解。”
他规划周密,思路清晰,将路线、时间、风险、利弊全部权衡妥当,行事果决,思虑周全。
自始至终,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只围绕避险、逃亡、自保展开,没有半句多余的闲谈,没有一丝越界的关心,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彻彻底底杜绝了一切暧昧联想,只是单纯出于立场的临时相助,是危机之中彼此依靠的临时盟友。
砚子彻底放下了多余的顾虑,不再纠结那日马背共处的尴尬,不再在意短暂的肌肤接触,彻底将孟途定义为危机时刻的临时盟友。
盟友之间,互利共存,彼此防备,彼此依托,互不干涉私心事,互不牵扯儿女情长,安稳度过这场危机,便各自陌路,再无瓜葛。
这样最好,省心又安全!(??????)??
夜色在无声之中缓缓流淌,时间一点点推移,篝火渐渐燃尽,火苗越发微弱,暖意慢慢消散,庙内的温度再度下降,寒凉浸透衣衫。
连日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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