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亦桉出来时,宋观棋正在阴凉处背单词,察觉到有脚步声逼近,收起单词本,视线垂落,停在对方手上,“你又买了个面包?”
裴亦桉摇头,“这个是别人送的。”
“你说的是今欢?”宋观棋早上没怎么关注那位行迹鬼祟的女生,但刚才他是把和裴亦桉交谈的那张脸看了个清清楚楚。
裴亦桉嗯一声,“你认识她?”
“在你接触射箭前,和她在国少队待过,她——”宋观棋向来寡言,更不喜在背后议论旁人,斟酌措辞后总结了句,“挺可惜的。”
宋观棋想着裴亦桉要是顺话题往下问,自己是该说还是不该说,片刻裴亦桉开口了,谈论的事却和刚才的话毫不沾边,“你们认识,刚才怎么不打招呼?”
“不是需要打招呼的关系……在国少队没说过几句话,又隔了这么久,她估计早不记得我了,至于我还会记得她,是因为那时候的她真的很厉害,可以说是不可匹敌吧。”
裴亦桉第一次听宋观棋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诧异的目光递过去。
宋观棋继续道:“听人说,她现在在他们班不太受欢迎,也是,那会在国少队,她就和别人不太一样,有时候的行为也挺奇怪的。”
为了验证这个说法,他特地举了个例子:“我们训练是冲着十环去的,她不一样,每次射箭前,都会给自己设置环数,然后冲那目标练。有一年全锦赛决赛,她也这么干过,第一箭只射出三环,事后记者采访她,她解释说那天她的幸运数字是三,所以第一箭才会照着三环射。”
这场比赛裴亦桉还有印象,算起来还是他看的第一个现场。
在今欢射出三环后,全场哗然。
她的对手以为她状态不佳,如释重负,直到她连着射出十环。
好似温水煮青蛙,一点点地踩碎对方的希望,亲眼看着对手溃不成军,最后以一分的微弱优势拿下整场比赛——是的,只有一分,不多不少,赢你足矣。
如此的嚣张。
天才有嚣张的资本。
至于宋观棋口中“奇怪”,裴亦桉更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她只是有她的世界,而这世界,恰好不被大多数人理解而已。
风突然起了些,把另一个人的嗓音带了过来,“裴亦桉,你等等!”
男生吭哧吭哧地跑到裴亦桉身侧,从兜里掏出一方黑白千鸟格手帕,“上次你借我的,我让我妈洗干净了,还你。”
帕子洗得很干净,看不出上面沾染过污秽,薰衣草洗衣液的花香若隐若现。
裴亦桉顿了两秒才接过,微笑着问:“你身体好点了?”
“昨天挂完吊水好多了,对了,你的随堂笔记能不能借我复印一下?”
裴亦桉一点头,男生笑着勾住他肩膀,三人往前走出几米。
闻着对方身上浓郁的汗味,裴亦桉冷不丁开口:“我想起我还有件事,你们先走吧。”
“行。”
食堂侧门前砌了排洗涤槽,裴亦桉绕过去,途径一处垃圾桶,四周空无一人,他随手将手帕丢进去,打开水龙头,一遍遍清洗手掌。
晴雨不定的天,天色一半澄澈一半黯淡,个高腿长的少年似踩在晨昏交界线上,低垂的眉眼挡住利剑出鞘般的肃杀之意。
-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今欢还处于时不时发呆状态。
稀里糊涂地碰面,稀里糊涂地聊天,稀里糊涂地互加微信。
一切的一切,发生得莫名其妙又顺理成章,导致她短暂地遗忘了欢喜是种什么样的情绪,整个人完全不在状态,昨天没舍得吃的红豆奶油包被她捏到变形都毫无察觉。
——上次在我舅舅诊所补牙齿的人,不是你吗?
——那天看你哭得那么厉害……
啊啊啊啊啊啊!
她留给他的第一印象,居然不是看到红豆包就走不动道的馋鬼,也不是豪迈翻墙的女汉子,而是张着血盆大口哇哇大哭的牙疼患者。
矬的另外两面没被他提起,她到底是该庆幸还是难过?
今欢下巴抵在抱枕上欲哭无泪,好半会才摁下心头的羞耻感,撕开包装袋,咬住面包,数不清第几次点开微信。
裴亦桉的头像是一片油画质感的绿色,中间有团黑色,像人影,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站立着。
今欢读不懂这其中有什么内涵,更让人无法窥探的是他的昵称:【gmez】。
不如她的“屁大点事分享家”,多简洁明了。
已经过去快一整天,他们的聊天对话还停留在“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今欢想发点什么过去,又找不到话题。
他会像她这样,反复点开他的头像,又或者是反复浏览他的朋友圈吗?
也不需要反复,一遍就够了,足够证实他对她存在微弱好奇,而好奇心是对一个人感兴趣的开始。
可惜,微信没有访客记录,这个问题只有他自己知道。
还好,没有访客记录,她的少女心事不会被他洞悉。
结束上午的训练后,今欢一个人打车到商场,和云歌、李慕妍碰头。
商场A区一楼大厅临时架的快闪店在做活动,人满为患,间接带动周边餐饮店流量,几乎每家网红餐厅都需要等位,昨夜在群里决定好的那家川菜馆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听着接待员礼貌的“B桌还有104桌”,今欢石化两秒,云歌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说:“去看看别的。”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只需要等半小时的日料店,今欢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如狼似虎的眼睛能把叫号单盯穿。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下,莫名有种预感是裴亦桉发来的,忙不迭点开,结果是祝严霜,通知她周日加练。
失望一下子多了两倍。
听着她的唉声叹气,云歌视线短暂地从手机屏幕上挪开,“你又怎么了?”
今欢眨眨眼睛,“我好饿啊,想吃牛肉寿喜锅、鹅肝手握、豚骨叉烧拉面、烤松板肉、芥末小章鱼、鳗鱼饭——我有喜欢的人了哦。”
李慕妍心里想着其他事,直接被带跑偏,“我也想吃喜欢的人——”
脑子在尾音落下时,终于开始运转,一个激灵。
石破天惊的言论想撤回都来不及了,李慕妍瞪大眼睛,疑心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云歌气定神闲地点评道:“能和吃相提并论,看来是真喜欢了。”
她这反应过于平静,今欢皱眉表达困惑:“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吃惊?”
云歌微笑着说:“不仅不吃惊,甚至还能猜出你喜欢的人姓裴。”
今欢的心思太好猜,加上她扯谎的功力太浅,每一次的插科打诨、顾左右而言他都是在欲盖弥彰,因此早在她主动向自己打听这人的信息,云歌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姓裴的,就是当初给自己指路那人。
今欢猛地低下头。
云歌斜眼看她,“姓裴的在地上?”
今欢摇头,“我在看我肚子里是不是多出了一条叫云歌的蛔虫。”
“……”
李慕妍敏锐的神经一动,“这姓裴的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考满分的学霸吗?”
之前不是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记不全,怎么就突然喜欢上了?这才过去几天,她们的时间流速真的一样吗?
今欢狂点头,“他的名字超级好听的。”
她抓过李慕妍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下“亦桉”两个字。
在草稿纸上描摹他的名字,和在柔软的掌心书写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指尖的电流经久不散,偷偷窜进身体,悬成心尖上毫无杂质的那点甜。
今欢托起下巴,幽幽感慨:“今天好像比昨天更喜欢他了。”
“他今天做什么了?”
“在我的通讯录里自由呼吸。”
云歌:“……”
她就多余问。
今欢右手握拳,做出采访的手势:“喂喂,请问云歌小姐,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说别搞体育男,你听吗?”
今欢脸瞬间爆红,大着舌头说:“我也没搞他啊。”
越说越小声:“最多也就用眼神搞过。”
“……”
关于裴亦桉的话题,在吃完饭去KTV的路上,才再次被今欢拎出,以一种更加漫不经心的口吻:“我跟你们说,他拉弓的姿势非常漂亮。”
云歌扭头看她,没有错过她眼里的惝恍。
在今欢横冲直撞的人生里,和射箭有关的一切是她为数不多会逃避的事。
云歌是在她转到击剑后才认识她的,至于她的过往,都是从祝严霜口中透露出来的。
透过那些碎片化信息,云歌渐渐还原出一个事实:今欢是在自己最热爱射箭这项运动的时候,因为意外,失去了继续热爱它的能力,迫不得已才放下那把让她哭过笑过、陪伴她好多年的反曲弓。
而无奈,最叫人不甘心。
所以,云歌挺能理解她的耿耿于怀。
今欢的难过从不过夜,这次也只持续了短短五十米的路程,远远看见KTV的霓虹招牌,她的注意力就被转移:“我们好像很久没来KTV了。”
李慕妍点头。
云歌淡声补充:“三个月又十七天。”
今欢眯起眼睛坏笑,“馋死你了吧。”
云歌臭着脸:“馋什么?我又不爱唱歌。”
今欢曲肘戳戳她的腰,继续笑得一脸邪恶,“口是心非的傲娇早就退出市场了哦。”
云歌甩给她一个“懒得搭理你”的眼神,健步如飞地走到前台,要了个小包。
第一首歌照例由今欢开头,唱的是五月天的《倔强》。
她唱歌喜欢用摇麦,用她的话说,摇麦方便凹造型,唱情歌时,再闭个眼,格外有腔调。
云歌一直不太懂她口中的腔调是什么玩意,只觉得她明明记不住歌词,还要摆出一副沉浸式姿态,强迫自己闭眼,最后又忍不住掀开一条缝偷瞄电子屏的模样有点滑稽。
唱到那句“我和我骄傲的倔强”前,今欢噔地起身,把云歌好不容易飘移的视线又给攫取回去。
只见她右手扶麦,左腿曲在半空,上半身在前倾和后仰间来回切换。
云歌花了两秒,才看明白她这是在抽什么风,八成是想模仿歌手踩着音响酷炫狂霸拽的画面,偏偏脚边又没东西给她踩。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
这很今欢。
云歌再次收回视线,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下。
同一个人发来的,不用看都知道,这个时间多半是来兴师问罪。
【都快比赛了,你不好好训练,又跑出去玩做什么?】
【你能不能有点紧迫感?】
【今欢没目标,成天就知道玩乐,你也要向她靠齐?你和她能一样吗?你是要拿世界冠军的人!】
说实话,很扫兴。
但不扫兴,反倒不像她妈了。
手机还在震动:【妈妈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多努力一点,以后的路就会越来越平坦。】
喧闹的空间蓦地安静下来,云歌感觉周遭的世界开始发生裂变,她在缝隙里天旋地转,靠着舌尖上的痛感才勉强维持表面的镇定。
她的异常被今欢第一时间注意到,今欢立刻挤到她身边,孩子气十足地晃了晃她手臂:“云歌云歌,我给你点了你最爱听的几首歌,你快唱。”
云歌默了两秒,将手机随手一抛,清咳一声:“那我随便唱两首吧。”
她接过话筒,前奏还没播放完,今欢又举着平板对她说:“我再给你补几首歌哦。”
云歌没说话,垂眼看见今欢飞快滑动的手指,迟疑片刻,错过了制止的时机,于是放任。
李慕妍乐感不好,从小到大音乐评级都没拿过A,来KTV必开原唱,但更多时候,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听。
但今欢是个消停不下来的,遇到需要和声的部分,就会捞起话筒“woo”一声。
时间很快过去,云歌在漫长的间奏里回神,面色罕见地有些不自然,“我好像唱多了。”
今欢忙摆手,“不多不多,才过了两小时。”
“……”
“我刚才又续了两小时,你就再唱两首呗。”
云歌想说什么忍住了,话筒挪回嘴边,进入副歌。
之后那两小时里,今欢一瞬不停地盯住云歌看。
她一直觉得,比起击剑道场,云歌更适合站在舞台上,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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